正文 第三章(7)

    狐仙大嫂是个热情毫爽的人。她是黑风口第一个主动和老杨家交往的人。正是从那时起，她告诉神志不醒的维臣奶奶，她从母亲那里世袭了祖传神力，神乎其神地描述在娘家时，如何有一天下午，突然有一只紫狐，闪着一道蓝光直贯她的天庭，而后她的脑子里就“嘎吧嘎吧”发响，再后来她就有了祛鬼避邪、未卜先知的本事，只是由于一时疏忽，才没预测到丈脸上的天花。

    “不论是谁家，只要丢了东西，我就能知道窃贼是谁。”她对维臣奶奶说。果然，黑风口有半年时间，没再发生失盗的事，不消说，窃贼们显然惧怕狐仙大嫂的神力。可是，又过了半年，情况就不一样了。打破这种无所不知神话的，是狐仙大嫂本人。一天傍晚，她扯着娘儿们嗓子，沿街泼骂，因为她家一只正下蛋的母鸡，不知被哪个坏蛋偷去了。她诅咒偷鸡贼不得好死，而且祝愿他拉黑血。事实上，她家的那只母鸡，在自己家草垛里下了一堆鸡蛋后，就开始在那儿孵卵呢，直当半个月后，当母鸡领着一群刚刚孵出的鸡雏，出现在自己家的院子时，狐仙大嫂才终止了连续多天的泼骂，高兴地逢人便说，她家的母鸡不需要照看，自个儿就能孵出小鸡来。从此，黑风口人就不再害怕她，偷盗之风又开始盛行。只有维臣奶奶一人，在神志不清时，会觉得狐仙大嫂的话，句句在理儿。

    时间逐渐梳理了维臣奶奶棼乱的大脑。当玉兰姑娘烧完第三个周年后，维臣奶奶又恢复了三年前神志清醒时的状态，生活基本保持了从前的良好习惯，也不再睁着眼睛做梦了，早晨儿媳妇做饭时，也不再觉得厨房里有老毛子脚步声，只是那种令人作呕的酒糟味，还不时叫她心神不宁。除了头上又忝了些白发，眼神比从前迷惘了些，再看不出她身上有什么变化。每天仍那么一瘸一拐地操持家务。眼下，唯一叫她操心的，就是孙子维臣。这孩子有些懒散，性情怯懦，像他爷爷。她担心这孩子将来又走了他爷爷的老路，这种担心常常叫她杌陧不安。为了防止将来可能发生的不幸，女儿死后，她又学着女儿活着时的做法，担当起教育小姑娘道边儿的活儿，不消说，这孩子将来是老杨家的媳妇。虽然这孩子一小就表现出善良、温顺、勤快的品质，年龄很小就能踩着小板凳，站在灶前涮碗，刚学会缝衣服，就给全家每人做了一条被子，结束了一家三口人同盖一条被子的时代，一切都叫维臣奶奶欢心，可老太太仍免不了担心，怕这个勤快的小姑娘，将来会欺负维臣。出于这种担心，她就常常拿自己婚姻的不幸，来吓唬道边儿，“小心啊！”在教道边儿干家务活儿时，她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小姑娘，“女人可不能太任性，动不动使性子，会惹祸的。”说完这么一句，她就像完成了一件必需做的工作，继续开始穿针引线，在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又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唉！”这是一声从生活的深渊中传来的回音，“千万别嫌弃自己的男人呀。丈夫再不好，可他毕竟是个爷们儿，就像蜂箱里的雄蜂，你看他好吃懒做不干活儿，可是没有他，连蜂王都没法活下去。”这种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无头无尾的说教，让道边儿过早地成熟了，完全具备了做一个贤妻良母的条件，甚至月经初潮，也没让她惊慌，异常老练地用开水洗净一块家织布，给自个儿缝制了一条月经裤衩，并非常科学地保护了开始了胀痛的**，也没有让脸上稀稀落落的几个小疹疱，留下什么有碍观瞻的坑点。一切发育都那么正常。

    “你就快成我们家的媳妇啦。”一天，维臣奶奶又突然停下手里的活，两眼发直地对道边儿说。对这种让少女们害羞的话题，道边儿也没感到怎么为难，甚至连手里的活儿也没停下，只是脸上稍微有点发烧。可是，再过一个星期，当老海南决定让道边结婚时，她却惊得说不出话。

    事情来得太突然。前一天夜里，哥哥果复忽然在梦中惊醒，声音发颤地喊醒父亲：“我又尿炕了！”

    “驴进的。”父亲睡眼惺忪地骂，“多大了？还尿炕。”

    “这不是一般的尿。”儿子犟嘴，“像浆糊。是我梦见公狗配母狗时，憋不住尿的。”当儿子想把这事解释得再清楚一些时，父亲就把他摁进被窝。

    “快躺下，别着了凉。”父亲说。

    道边儿被哥哥的嚷叫声惊醒时，还真以为哥哥尿了炕，就嗤嗤地笑。可是第二天早上，当父亲叫她收拾收拾，以便能在这个月底和哥哥果复结婚时，她就吓得差点喘不过气儿。她相信父亲是发了疯，就一头扑进父亲怀里，使劲摇晃他，求他能恢复已经昏乱的神智，别这么吓唬她，并问是谁把他气成这样的。

    “我没疯。”父亲推开他，生硬地说。为了证明自己的神志是清醒的，他还逐字逐句地告诉道边儿，她并不是自己的亲闺女，而是多年以前逃荒的路上捡来的。那会儿，她爬在已成饿殍的母亲怀里，哭哭叽叽地咂吮母亲僵硬的**，果复他娘——道边儿死去的婆婆发现了她，把她抱起来，喂了点她们路上讨要来的稀粥。这种做法激怒了当时饥肠辘辘的丈夫，一时发火，猛力推了妻子一把，不巧妻子倒下时，头撞上了道边的一块石头，血流了一地，没能再爬起来。临死前，嘱咐丈夫收下这个孩子，将来好给儿子当媳妇，“咱们这么穷，儿子是娶不上媳妇的。”这是妻子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悲痛之余，丈夫遵从了妻子，当把妻子草草埋葬后，把小姑娘装进了箩筐，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