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成晴雯

    晴雯坐在炕上缝补衣裳，听见表嫂多姑娘又站在院子里高声抱怨，烦躁的苦叹一声，拿过炕桌上的小镜子，又一次端详起镜中的娇美面容。

    发现穿越成《红楼梦》中的晴雯时，她病得连怨天怨地的力气都没有，等好容易养好了病，除了淡定的认命，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好在她穿过来的时候，晴雯已经被王夫人撵出了怡红院，不必再呆在贾宝玉的身边伏侍，也不必再与怡红院的大丫鬟小丫头玩攻心计了。

    而父母双亡的晴雯，在重病昏迷中，被送到了仅有的表兄嫂家里。这糊涂的表兄嫂成日里只认酒色银钱，不仅不照顾重病的她，还日夜的抱怨她。骂她不争气，没有争上姨娘也就算了，还不懂得细心伏侍主子，丢了差事、没了银钱不说，又拖累得他们夫妻受荣府中众下仆们的冷嘲热讽。

    待她病愈后，表兄嫂更是卖力的给她张罗亲事，盘算是用她换一笔丰厚的聘金，摆脱她这个包袱的同时，再让他们夫妻的小日子，过得宽裕一些。

    而刚穿越过来的她，对这个世界可说是人生地不熟，虽不愿意受表兄嫂的气，却也无处可去，只能装聋作哑的不理会表兄嫂，随他们去瞎折腾。若他们当真糊涂得为她结了不好的亲事，大不了她再死一次，也许还有穿回去的希望。

    晴雯正沉思着，忽听院子里响起尖锐的女孩儿之声，喊道：“糊涂嫂子，你都骂了几日了，也该安静了，还作闹什么？没看见赖嬷嬷来了吗？还不快些过来请安，迎赖嬷嬷进去坐。”

    晴雯听见“赖嬷嬷”三个字，心里莫名生出熟悉之感，忙闭上眼睛，开始在宿体的记忆内搜寻。

    原来这赖嬷嬷是晴雯的第一个主子，本是赖嬷嬷的长子赖大买了晴雯，送到赖嬷嬷身边伺候。赖嬷嬷见晴雯年岁虽小，长得却好，心地也纯厚，故放在身边亲自调/教。

    这赖嬷嬷常常带着晴雯进荣府给贾母请安，陪着贾母说话。贾母因见晴雯极为机灵，长得也俊俏，又是赖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还有一手的好针线，便向赖嬷嬷讨了晴雯。放在身边一年后，贾母觉得晴雯是难得周全的丫头，心又灵、手又巧的，就将她送给爱孙贾宝玉，以替贾母细心照顾贾宝玉。本来贾母是打算等贾宝玉大了，就抬了晴雯做姨娘的，却没有想到让王夫人借着抄捡大观园，将晴雯给撵出了荣府，还声名永不录用。

    这里晴雯刚搜寻完记忆，正睁开双眼，就听得多姑娘在屋外喊道：“我的懒姑娘，快些出来拜见赖嬷嬷呀，赖嬷嬷可是特来看望你的，这可真是你的大福气呢。”

    晴雯听了这话，忙下了炕，随手整衣理发，然后掀帘子出了屋子。

    到了院子里，见多姑娘和一个眼生的小丫头，正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体面老太太，便知这就是赖嬷嬷了，忙走上前去，福身请安道：“丫头辜负了嬷嬷的调/教，如今被二太太撵了出来，丢了嬷嬷的脸面，现向嬷嬷请罪。”

    赖嬷嬷见晴雯面上憔悴无色、身上瘦弱不堪，很是心疼，忙拉起晴雯，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咱们进去说话。”

    语毕，回头对多姑娘道：“你去忙吧，不必跟着我，别耽搁了你的正事儿，有晴雯丫头陪着我就成了。”

    话落，在晴雯的搀扶下，进了晴雯的屋子，将带过来的小丫头，留在了门口看着。

    多姑娘见赖嬷嬷不待见自己，心中不甘，只是那小丫头站在门口，她也不好冒失的闯进去，只能恼怒的撇了撇嘴，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晴雯扶着赖嬷嬷在炕上坐下，转身拿过一旁短柜上的茶杯，用水涮了两次，方倒了杯茶，奉给了赖嬷嬷，不好意思的笑道：“委屈嬷嬷用些茶水吧，我们家里是没有好茶叶的，到底比让嬷嬷喝着强些。”

    赖嬷嬷笑着接过茶，随意的喝了两口，就拉着晴雯在身边坐下，轻抚着她的手，苦叹道：“好孩子，委屈你了。这事儿说白了，不过是二太太不甘愿宝二爷的事，件件都要老太太作主，她身为嫡母却说不得话，才趁着这次抄捡大观园，将老太太放在宝二爷身边的人，都撵了出来。只是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老太太和二太太再有芥蒂，也是嫡亲的婆媳，看在二老爷和宝二爷的面上，是怎么也不会真的闹翻的。

    “你受了委屈，我是知道的，老太太也是知道的，只是这事儿才刚闹出来，老太太和我都不好有什么举动，怕二太太脸上下不来。如今这事儿也过去十来日了，你的身子也算是大好了，我才特意过来瞧你。过来之前，我进府去拜见了老太太，将你的身契拿了回来，你一会儿就收拾收拾，跟着我回赖家吧。你这兄嫂只知酒肉银钱，白带累了你好好的一个姑娘，离了这里，你耳朵也清静些。”

    语毕，从衣袖里拿出来两张纸，展开递给晴雯，接着道：“你的身契，我还给你，往后你也是自由身子了。跟着我回了赖家，也不是我们赖家的奴才，只当是委身亲戚家作客吧，平日里陪着我说说话，也省得我一个老太婆无趣儿。这张是一百两的银票，是老太太赏给你的。老太太说有了这一百两的银票，你就是找不到营生，也不会饿死了，而且身边有些银钱，将来也好找个好婆家。可见老太太是真心疼你，有老太太这么为你着想，你心里的委屈也不算是白受了。”

    晴雯听了赖嬷嬷一席话，看着手中的卖身契和一百两银票，心中可说是又惊又喜，想到表兄嫂不念血缘亲情，反而是当主子的贾母和赖嬷嬷讲主仆之义，原本冰凉的心又热了起来，眼中渐渐涌出泪水。

    赖嬷嬷见状，知道她这十来日定是吃了许多苦处的，也知道她向来就是心性要强的，故苦叹一声，笑劝道：“好了，快别哭了。赶紧着收拾收拾，就跟我回家去吧。”

    晴雯是早就想离了那对糊涂表兄嫂的，只是因为人生地不熟，不敢随意“离家出走”。如今从宿体的记忆里搜寻，知道赖嬷嬷是一心喜欢晴雯的，这会儿又主动来接自己走，贾母还了身契、给了银钱，让晴雯心中有了底。

    心中既然拿定了主意，晴雯也就不再耽搁，又给赖嬷嬷倒了杯茶，便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其实她的东西，也真是没有多少，零零乱乱的放在炕橱里，除了两身换洗的衣裳，也就只有小木匣子里的十两银子和十三吊钱，再就是一些不怎么值钱的头面首饰。

    那十两银子里，有五两是贾宝玉让麝月送出来给她的，说是让她留着防身用，算是对她这几年细心伏侍的赏赐。另五两是林黛玉让雪雁送来的，算是可怜同情她的境遇。

    那十三吊钱里，有八吊钱是晴雯这几年省吃俭用攒出来的私房钱。王夫人撵她出来时，是没有让她拿她的东西的，说是她的东西赏院子里的小丫头们。麝月心实，平日里与她也算交好，故偷偷将她攒下来的八吊钱藏了起来，前几日听贾宝玉之命，给晴雯送那五两银子时，将那八吊钱给她带了出来。另五吊钱却是鸳鸯前几日来看望她时，送给她防身的，晴雯原是怎么也不肯收的，奈何刚刚病愈，没有什么力气，挣不过鸳鸯，到底让鸳鸯将钱留下了。

    这再加上贾母赏赐的一百两银票，晴雯全部的家底，便是一百一十两又十三吊钱了。这些钱虽然不是非常丰厚，然而在寻常百姓人家，已是笔不小的财富了，够那些乡下人家，活上几十年呢。

    晴雯心中盘算完毕，面上露出笑意来。有了这些家底，纵是将来离了赖家，她也不用怕饿死、冻死了。

    一时，晴雯将衣裳和银钱都收拾好了，打了一个大包袱，交给门口守着的小丫头提着，自己扶了赖嬷嬷下炕，出了屋子，来到院子里。

    多姑娘正倚在她屋子的门槛上克瓜子，见晴雯扶着赖嬷嬷出来，忙笑着迎了上去，想搭上几句话，从赖嬷嬷那里寻些好处，却在看见小丫头提的包袱时，脸上变了颜色。

    赖嬷嬷可是伏侍过贾母的人，在赖家也算是老太君了，膝下儿孙众多，经历过了风雨人事不是一般人可比的，自然不怕多姑娘刁难、纠缠，将接晴雯去赖家的事儿说了，却绝口不提还了晴雯卖身契和那一百两银票的事儿。

    多姑娘听了赖嬷嬷的话，心中可是疼得厉害，必竟以晴雯的好样貌、好身段、好针线，能让她赚上大笔的丰厚聘礼，如今这到嘴的鸭子却要飞了。只是赖家在荣府的势力，可是她不敢得罪的，赖嬷嬷更是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夫妻去死的。故她心中再怎么不甘不愿，也只能忍了下去，暗骂晴雯命好的同时，也怨赖嬷嬷的多事儿。

    晴雯心性还是很圆滑的，虽然对表兄嫂凉了心，却也不愿意闹出仇怨来，将刚才打包袱时拿出来的三吊钱，塞进了多姑娘的手里，挤出笑意，柔声道：“我本就是赖家的奴才，不过是因为得了老太太的眼，才得以进荣府去伏侍。如今二太太撵了我出来，赖嬷嬷又不怪罪我，让我仍旧回赖府去当差。嫂子是知道的，我出来的时候，是什么都没有的，连身换洗的衣裳都没有。这三吊钱是前几日鸳鸯姐姐来看我时，留下给我看病的。如今我的病也好了，往后在赖家当差，吃穿用度也是不愁的。这三吊钱就留给嫂嫂买些家里的应用之物吧，这十来日里，嫂嫂为着我的病，也没少操心，可真是辛苦嫂嫂了。”

    这一席话说得可是句句好听，只是众人心里都明白，这十来日里，多浑虫和多姑娘是怎么冷待晴雯的。

    多姑娘得了谢，又得了钱，又见赖嬷嬷站在一旁等着，心里纵有百句话，此时也说不出什么。只得强挤出笑意，假意与晴雯推托了几句，也就收了那三吊钱，又嘱咐了晴雯一些情面话，便送赖嬷嬷和晴雯出了门。

    门口早有赖府的马车等候着，晴雯扶着赖嬷嬷上了车，自己也坐了进去，等小丫头提着包袱也上来了，那驾车的小子就挥鞭子走了。晴雯通过马车帘子的缝隙，望了望住了十来日的“家”，苦叹一声，便在心里挥手道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