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皓祥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是被看不起的。府中的下人虽未明确表示，但那不屑的眼神，那冷漠的态度，小小的自己就能读懂几分。只是，那时不懂，这是为什么。

    伤心的跑回房间，问额娘，额娘只是温柔的摸摸自己的头，然后用一种悲凉的语气告诉自己，“是额娘对不起祥儿。”

    为什么呢？额娘对自己很好啊，一直都把好吃的留给自己，把好玩的带给自己，晚上还会抱着自己睡觉。额娘怎么会对不起祥儿呢？

    很快的到了上学的年纪，阿玛给我和哥哥请了先生。对了，说起哥哥，我就不得不说，他完全和我不同，他会放肆的笑，会乖巧的讨阿玛欢心，会趾高气扬的对着那些下人大呼小叫……可是额娘明明说，做人要低调，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为什么他可以这样呢？为什么他那样不敬的对那些下人，那些下人反而更敬畏他呢？小小的我想不明白。

    哥哥学习很快，什么东西只要看过一遍，就能倒背如流，不像我，只能用功用功再用功，那样，也只能艰难的跟上先生的节奏。所以每次阿玛来考察学习，都会不遗余力的夸奖哥哥，至于我，不被挨骂已经不错了。

    所以，每一次，哥哥都会嘲笑我，说我笨。我哭着找额娘诉苦，额娘都只会让我忍受，忍受，再忍受。她说，在这个家中，能这般度日已是万幸，要我谦逊温和，尊敬福晋，尊敬哥哥，尊敬阿玛。我心底反抗，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不想要那样，可是，看着额娘憔悴的模样，这样的话，我如何说出口？

    就这样，十多年过去了，我也长大了。这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不受待见。原来自己的额娘地位低微，与哥哥的额娘比起来，相差甚远。府中的人没欺负自己已是万幸。这十多年中，我天天发奋图强，我希望可以让额娘抬头挺胸，不用在其他人面前畏畏缩缩，让她可以母凭子贵，得到府中众人的尊重。

    木兰围场的时候，阿玛带着哥哥与我一道，在御前骑射。那只白狐明明是我要求放过，奈何，哥哥捷足先登，自个儿担了盛名。什么硕亲王府的小王爷如何武文双全，如何慈悲为怀，甚至连宫中的兰馨公主也对哥哥芳心暗许。要知道，那个天真漂亮的公主，一直是我心中隐藏多时的少年梦。这一刻，我开始恨这个站在我前面的人，我的哥哥。

    之后，我一直寻找着机会，在一次和多隆出去吃饭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哥哥也在同一家酒楼用餐。看着哥哥用一种迷蒙的眼神看着酒楼中唱曲的姑娘时，我心中不由闪过了一个阴暗、但却令我兴奋不已的想法。

    我告诉了多隆我的计划，多隆很是豪爽，一下子就答应了帮我这个忙。他本就生性风流，这一番演绎下来，可谓十足的恶霸欺女模样。果然，哥哥在那女子的娇呼中按耐不住，和多隆打了起来。

    多隆败退，“狼狈”而退，我看着哥哥在下面轻轻安抚那白衣女子，眼中是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见此，我笑了。

    哥哥走后，我跟随那女子与其父。知道他们贫苦，却没料到竟然贫苦到住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中。我避开那老人，单独见了那个女子。

    白吟霜，这是那个女子的名字。她见到我的时候，很吃惊，随即，便直接开口问我有何事，我轻笑，这是个聪明的女子，奈何眼中的功利之色过于明显。我直言，只要绊住哥哥，那么，就许诺金银财宝无数。

    她眼睛闪了闪，没有一下子答应，问我，为何。我笑，答道：只是渴望被爱。许是这句话引起了她的恻隐之心，她并没有直接拒绝。

    之后，她还是在同家酒楼唱曲，我时常也会过去，同样的，多隆也与我一道。我没再多说，她亦没有表示。直到，那一天，她的父亲重病了，她悲恸的找到我，要我救她父亲……奈何病情太重，加之老人家身子本就不好，无力回天。

    尽管如此，她还是十分感激，并答应了我的事。我说要帮她葬父，她摇头，神情冷淡，说了句：总之，我会帮你的。之后，我便没了她的消息。

    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府中。那时，公主早已嫁与我哥哥。看着公主那娇艳的容颜，那华贵的气质，我的内心愈发的咆哮，心中的怪物开始肆虐。

    她此时已做了公主下面的一个侍女，我知道，她第一天就发烧了，哥哥照顾了她一夜。同时，我也感觉到了哥哥对公主的冷淡，自从新婚之后，就没去过公主房间。莫非……？

    我的疑惑在见到她后，得到了回复，原来，哥哥早已与她纠缠在一起。我一边为公主的痴心感到不值，一边又为如此的相处感到庆幸，说不准，自己以后能得到公主。抱着虚幻的梦，我旁观着这一场好戏。

    之后，听说哥哥为了白吟霜，杖责了公主身边的崔嬷嬷，公主大怒，拂袖离去后，被掌嘴的白吟霜，给诊断出怀孕了。阿玛与那福晋原本的怒气冲冲在得知可以抱孙子时，又一次化作了笑意。我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元宵节的前一晚，府中一如既往的热闹。只是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坐在角落自斟自饮，想着刚刚额娘说的话：祥儿，这样的场合，额娘还是不去了。我何尝不知，额娘是怕她的身份白白低了自己的身份。多隆来了，我听到了侍卫喊着他的名字，随即，有些意外的看到了一幕好笑的戏。

    想不到公主竟然也出手了。还调查了多隆与白吟霜间的关系，我笑笑，就算查出来了，也不过是些众人皆知的事情罢了。哥哥还一如既往的高调出场，白吟霜在哥哥身旁，腹部隆起。我分明看到公主身旁的崔嬷嬷眼中划过的光亮。

    我有些担心，我不知她是如何想的，她说会帮我，那么，她会做什么呢？一旁的公主在打量我，还朝我笑笑，我顿时高兴的快忘了拿点心。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早就做好了牺牲孩子的准备，只为让哥哥与阿玛额娘反目。阿玛对哥哥失望极了，福晋的表情也是呆呆的，我看在眼里，为她心疼的同时，竟有几分快意。

    之后，吟霜出府见了我与多隆，期间，貌似被人跟踪，多隆在明，我在暗，却原来是两个调皮的小情侣跑。吟霜告诉我，她喜欢上了哥哥，说，为了不影响我，她打算带哥哥离开。我看着她小产后憔悴的样子，点了点头，终究什么也没说。

    就在她安排着哥哥要离开之时，府中的事，竟然让宫里的皇上与皇后知道了。皇上十分震怒，但还算仁慈，传了旨意回来，让吟霜青灯相伴。我看着这一切变化，看着公主淡淡的但分明带着几分得意的笑，为吟霜的下场感到心疼。三天后，众人都在大门前，高公公特意来监察吟霜，我在一旁静静的站着，却什么也做不了。意外在这时候发生了，哥哥竟然要带了吟霜私奔。我看着吟霜眼中闪过的光亮，看着哥哥决绝的神色，闭了闭眼。该走的始终要走。公主站出来了，说要成全吟霜与哥哥，让他们同年同月同日死，我看着她脸上如释重负的模样。终究，是被公主身边的人一白衣人给打晕了，场面一片混乱，好不容易送了公主下去，哥哥与吟霜早已远远离去。

    阿玛对哥哥的失望之色愈浓，福晋也愁眉不展，我早已分不清自己真实的心意，是开心，还是难过。站在大门处，望着这宅院深深的府邸，我开始迷茫。

    在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在房中安静度过，有时额娘会做了点心过来看我，我看着她眉宇间满是愁思，心中甚感无奈，劝慰了几句，才知，她在为阿玛担心。安抚了几句，她也一一答应了，不过，看着她离去时有些落寞的表情，我暗自心疼。额娘，你放心，我一定会争气的。

    吟霜回来了。哥哥被扣在了宫中。我打听了才知，原来，皇上要流放了哥哥。心中的小怪兽哈哈哈的大笑，却看着吟霜一把跪在了自己面前。原来，哥哥为了保全她，以后两人再无关系。我安慰她说，可以去求公主，按照公主对哥哥的心意，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流放的。她脸上闪过希望，我顿时觉得，自己好生残忍。之后，她摇摇晃晃的从福晋房中出来，看见我，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几眼，便走了。我知道，她去宫里了。只是，为何如此看我？

    她这一去，没有再回来。倒是多隆在期间找了回我，告诉了我他把一威力十足的火药给了吟霜，我闻言，心下不安。

    终于，到了哥哥流放的日子。根据得到的消息，流放前，还要在街道上走一圈，以儆效尤。福晋一早就出去了，我在房中，执笔写着“忍”。没过多久，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响了起来，我手一抖，那“忍”字歪了一笔。

    吟霜死了。哥哥无罪释放。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只是安静的看着府中被装扮成一片素白。之后，宫中太监传旨，解除了公主与哥哥的夫妻关系。阿玛明显苍老了，我拍拍阿玛的肩，阿玛露出欣慰的目光。这时候，我看到哥哥手中抱着白瓷盅出来了，他自顾自的走到阿玛面前，下跪，磕头，骑马，正要离去……我看见一黑羽箭从远处射来，碰的一声，哥哥手中的白瓷盅碎裂，里面的白灰纷纷扬扬飘散在空气中。福晋发疯一样的大喊，竟然还说吟霜才是她的亲生女儿，我不信！我一点都不信！

    他终究是离去了，骑着马，远远的，走了。府中只剩下我一个小王爷。得知公主再嫁的消息时，我心中很是平静，原来，不知在何时，我竟放下了这一段少年情。之后没多久，福晋走了。我开始接手更多的府中事务，渐渐的，下人看到我，都恭敬有礼，看到我额娘都礼遇三分，阿玛对我啧啧称赞，甚至连外面的人都盛传我的名声。

    这时的我站在当年第一次知道她名字的茅草屋前，静静的，静静的……她一袭白衣翩飞，站在那光彩下笑着，笑着……

    阴阳，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