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篇

目录:戏疯子外传| 作者:| 类别:历史军事

    (终结篇)

    杜茂渍渍地直咂嘴。玉葵姨今个兴致格外好,孙子刚落音,就又不失时机地磕打了孙子两句:“你瞧这孩子倒是会说话,拐着弯地讨好他爹呢,他爹准爱听。”一屋子人都被逗乐了。稍倾老太太又说:“要说他讲的也是实话,我这儿子心气高,养的儿子闺女可不都随着要强呗。今个孙女不在,等初二你就能见到她一家子了,说话办事就是个风风火火的人。”老太太不仅完全是赞扬的口气,眼神里也流露出了一派慈爱。万树没开口,只是盯着儿子看,那目光里也流露着慈爱和欣赏。杜茂也趁机锦上添花般地来了一句:“你们这爷俩父女,不愧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啊。”万树这回接上了话茬:“老弟,你也会给人戴高帽啊?那你们父俩呢,比谁都不菜。”杜茂连忙摇头:“那里啊!最起码我这老子是马尾栓豆腐,提不起来。”万树又把手一挥:“老弟,咱这可是年夜饭,喝年酒,不是青梅煮酒论英雄呢。咱换个开心的话题说说好不好。”杜茂立即改口说:“那好啊,今个是过年,咱就光说年。”一说到过年他似乎又找着了话题,沉吟片刻又发起了感慨:“不管咋的,种地的庄稼人还得念改革的好。尽管种地的还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单从过年看是比早先日子好过多了。早先庄稼佬过年哪有这派头?大年初一包顿净白面饺子,队里分下点白老玉米平常舍不得吃,过年时磨成细面冒充白面蒸两锅饽饽,拉上二三斤肉就算过了年。我记得最清,最惨的就是60年闹饥荒,俺爹俺娘为活命投奔了玉葵姨。剩下俺们俩口和俩孩子,你猜咋过的年?白薯干面掺了点细白棒子面蒸了两锅像驴粪球似的黑馒头,大年初一包的是秫面杂面皮饺子,没见着一点肉星。”这话也引起了玉葵姨的共鸣,也随声附和道:“要说那些年吗,这一块也强不到哪儿去,过年哪儿来的白面馒头,都是糜黍面当家,炸点油果油糕,烩一锅酸菜就把年打发了。”说话间只见一直没开口的凌花撩起衣襟在擦眼泪,这时不住摇头叹息:“听你们一说那年头,我就伤心,可惜他爹就是没逃过那一劫啊。”随着话音又撩起了衣襟。桌面上的气氛顿时沉闷下来。万树一见,又赶紧插进来扭转了话题:“你看看,我刚才说过年光说过年的开心话呢,咋又变成忆苦思甜了?咱不兴忆苦,光讲思甜好不好?”话毕,捋了一下思路,率先讲起了所闻所见的一些地方的乡风年俗。立即又勾起了杜茂的兴致,也凑了许多各地过年的趣闻趣事,桌面上的气氛马上又活跃了起来。笑语欢声伴随着屋外不绝于耳的炮竹声,盘碟中只剩残根之时,万树媳妇婆媳又恰是时分时端上了压轴的羊肉胡萝卜馅饺子。酒足饭饱,不知不觉屋外已传来鸡鸣之声。万树顾及两位老太太力乏,所以提议不必熬通宵了,就此撤席歇息,大伙这才七手八脚收拾起杯盘碗筷。杜茂风莲一边一个掺护着老娘出了玉葵姨家大门。一阵寒风袭来,不由地都打了个冷战。方才被河套王闹的有些发热发晕的头脑顿时清凉了许多。抬头望,满天的寒星眨着眼睛,四下里依然是腾咔不断的炮竹声。杜茂不由地往东方望去,启明星已在东方天边升起,那里已显出一片鱼肚白。心想,此刻的故乡正是满街拜年人磕头撞脑的热闹时分,那融融的祥和之气令人陶醉,心头不由生出一股浓浓的思乡之情。情不自禁地呢喃了一句:“今年是享受不着有人给磕头的造化喽!”一句话也勾起了风莲,她回味起往年饺子煮熟,鞭炮点燃,他们老两口端坐炕头,儿子媳妇双双恭恭敬敬,孙子紧随其后磕头跪拜,发给红包。然后一大家人团团围桌而坐吃饺子的喜庆时刻。心里不由思念起自己的儿女们。回到小屋,杜茂将娘馋到了炕上。郑重其事地说:“娘,好些年没给你磕头了,今年在你眼皮底下可不能落下,你坐好,我俩给你拜年。”凌花连连摆手:“磕啥头啊,免了免了。”杜茂郑重地说:“这可不能免,不磕是儿子不孝。”说完拉着风莲双双于炕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仨头。风莲乐得是喜笑颜开,可又年头没享受过这个了。

    一出溜就到了元宵节。两家人又在一起吃了顿元宵,年也过了,节也过了。春天的气息也真的来了,杨柳枝在变绿,向阳处的小草在向外探头。猪场的母猪产后第二次发情时又都进行了第二次交配。再过四个月又是一窝。猪仔们也都有小二十斤重了,虽说已经断了奶,但一个个被喂得滚瓜溜圆煞是可爱。也该到了去掉其是非根的时候了。杜茂就和万树定下了明日起开始给猪仔动手术,首要之事是今个就不能让猪仔进食。当天晚上,杜茂把自己那套家伙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擦了又擦,擦的是闪光铮亮,有些日子不用它了,明儿它就又要出鞘了。其次还少不了那根弯弯的钢针和一团小线,也都上锅蒸过。还特意让万树预备了一瓶白酒。第二天杜茂和万树早早吃过早饭就到了猪场,先通知武壮,他这个徒弟今个正式上岗,万树又叮嘱一番:“千万不能心不在焉,务必心,眼,手都要跟着师傅走。”武壮只是腼腆地点头。按照先后顺序,最早落地的那窝猪仔首当其冲先受结扎阉割。一来有万树在旁边打下手,二来又是当着弟子的面,杜茂今个格外地精神抖擞。武壮在他指挥下将一头猪仔抓过来按倒在地时,他手持那把桃形小刀,先交待了一句:“这是一头公仔,你看好喽,这活咋做。”他把刀子衔在了嘴里,一伸手揪住了猪仔的命根,随即轻轻一刀,只开了一个小口,手中一用力挤出了两个小枣般大的睾丸,用刀割断,然后在刀口上抹了一点白酒就让武壮撒了手。武壮渍渍渍地自语道:“这么快啊!”杜茂略显得意地拿出一副教诲的口气:“记住喽,做这活儿眼要准,手要快,不能拖泥带水,猪仔少受罪。刚才是公仔,这活儿就省事得多,要是母仔呢就得费点事,手要准还得快。”说完又指挥武壮抓过一头母仔按倒在地。依旧是将刀衔在口中用手在猪仔下腹部摸准了地方,然后取刀轻轻在手下一划,开了一个半寸多长的半圆形刀口。然后将刀子另一头的钩子伸进去探了两下一勾,勾出了猪仔的卵巢一刀割下,然后将连接物原封送回,用事先认好的弯针缝合了刀口,再抹一点白酒,就算大功告成。杜茂又问武壮:“看仔细没有,这活儿就是要下手准,出手要快要狠。不能犹豫含糊。”谁知武壮却有点怯怯地说:“我一听见它们吱啦心里就有点发毛,要拿刀非得发抖不可。”杜茂说:“这很正常,谁刚一开始也听不得猪吱啦,心里都发慌,听多了你耳朵里就没声了,不信过不了半天你就不毛了,可别为这个怯场,小伙子。”武壮这才点了点头。接下来做活时,杜茂手不闲着口也不闲着,真可谓是口传心授,半天下来做了二十多个活儿,武壮也大体看明白了基本要领。到了后半晌一开始做活,先抓过一头公猪仔,杜茂把手里的刀子递到了武壮手里,鼓励到:“给你吧,试试,光看不下手永远学不会。”武壮犹豫了一下接过了刀子,不过那手有些微微发抖。杜茂又鼓励道:“憋口气,稳住神,照准了地方轻轻一刀。”说完将猪仔按翻在地,将后半身呈在了武壮面前。武壮终于一狠心手哆嗦着在猪仔的阴囊上划了一刀,刀划到肉皮时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杜茂赶紧提醒:“别闭眼,手别软,接着动。”武壮这才手下一用力挤出了两个小睾丸摘除。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万树赶紧递上了一块毛巾。杜茂说:“不错,往下接着第二个。”整个后半晌做了十几个活儿,凡是公仔都是武壮操刀,虽然手下还不够利索,但基本手不发抖了。遇到母仔,杜茂就接过刀子,先在猪仔左下腹部指出卵巢的准确位置,然后再如何下刀,如何揪出卵巢,最后咋样缝合刀口。边讲边示范,武壮也已经有点入了彀,不错眼珠地盯着,把每个动作都默记在心。一天下来做了将近四十个活儿,如此算来有三四天这批活儿就能做完。这活儿虽出不着大力,可不动窝一蹲就是半天,连武壮的腿都麻木了。更何况杜茂的老胳膊老腿了,站起来时就感到很吃力。还是万树想的周到,第二天带了俩马扎来,给杜茂和武壮每人屁股底下塞了一个,说屁股底下有个支头腿就轻省。杜茂惊讶道:“哎呀老哥,我做了这么些年活儿,可没摆过这个谱,这不有点过分吗?”万树淡然一笑:“管他啥过分不过分呢,没规矩非得老蹲着。”杜茂只得点头:“那也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屁股底下有了马扎,虽说还有点不习惯,但毕竟腿轻省了。今个一遇到母仔,杜茂是先指准了卵巢的位置,然后将刀子交给武壮,自己只是一步步地指点。做过几个之后,武壮基本能摸着卵巢的位置了,拿刀子的手也不咋发抖了。杜茂不由来了兴致,感慨道:“好啊!我这点玩意总算没断了根,世上又多了一个可以吃这碗饭的后起之辈。”武壮听得出是在夸他,嘴上没吱声,暗中更加用心。用了四天功夫,120头猪仔全部做完,看护精心没发生一例感染的,小家伙们也就结束了群体生活,将被分散到各圈喂养。杜茂和万树不由心里都松了一口气,算是首战告捷,就等迎接第二轮了。第二窝猪仔出生时,眼看就是端午节。又是一百三十来头。待到猪仔结扎时,满地的春麦黄了,眼看着就要开镰。再做活时,杜茂把刀子交给了武壮,基本上是只动嘴不动手了,经过了两次历练,武壮也基本上能拿得起了。杜茂对他说:“再过上一年半载,我这套家伙就全交给你了。”心里不由为自己的如此安排感到欣慰。自己也有了退身之步,对老哥的一片苦心也算有了个交代。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年刚进腊月,母猪们又快产仔时,玉葵姨没了。杜茂忙前跑后地帮着料理。安葬完老太太的那天,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一进门只见老娘微闭着双眼黯然伤神地在炕头坐着。他刚在炕沿坐定,老娘睁开了眼,长出了一口气,语气幽幽地开了口:“唉!你玉葵姨被他老头接走了,我也快跟你爹团聚去了。”杜茂心里本来就有些发沉,听这话又好像在心头浇了一盆水,赶紧截住了话头:“娘,你咋又说这个啊,玉葵姨走了,心里就够难受的了,你就别再给人添堵了。”老娘却固执地摇摇头:“我说的是实话,干啥给你添堵?本来嘛,我空守了你爹这么些年,也该那边和他团聚去了。我要走了,你们要是愿意多守个三年两载的,每到清明节给烧上几张纸添上几锹土,要是实在撇不下老家就早点回去,我跟你爹不会埋怨你们。”杜茂只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口气变得哀求似地了:“娘,俺们都少年没守着你了,好容易到了一块还想守着你庆百岁呢,你别老说那不起兴的话了好不好?”老娘却又长吁一口气:“人活百年终究也是一死啊,这辈子没愧对良心就够了,何必活那么长?与其耗到挪不动爬不动时磨破席擦破炕地拖累人倒不如早点一闭眼一抻腿撒了手多干脆。”说完又闭上了眼睛不再开口。打哪儿老娘果然不再思饮食,也很少下地了。每天清早起来就在炕头微闭着眼睛端坐,就像个入定的僧人一般。坐累了就在被摞上靠一会儿。凤莲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不是给煮小米粥就是给做软软的面片汤。可端到老娘跟前,有时吃几口,有时就摇头说吃不下。任你咋说就是不肯动筷子。老太太变得十分固执。凤莲就和杜茂嘀咕。杜茂心里明白,看来老娘的话不是空口白说的,是给报信呢。于是就对风莲说:“看来老娘是真要追玉葵姨去了,咱得做点准备了。”风莲也忽然觉着鼻子一酸,几乎是带着哭腔“嗯”了一声。等到杜茂和万树带着猪场的一干人又接生完了一窝猪仔。老娘的情况就越来越不妙,已经无力坐着了,每天只能躺着,很少进食。风莲在万树嫂子的帮助下也预备好了寿衣等。万树两口子也每天过来探望。腊月二十七那天老太太忽然来了精神,眼也睁开了,破例吃了一碗面片汤。杜茂却没高兴起来,心里明白,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回光返照。看来老太太是就要上路了。果然当天夜里老太太就进入了昏迷状态。杜茂两口子和万树夫妇一直守到第二天黑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老娘和老爹合葬在了一起,分离了四十余载的老两口终于团聚了。旧坟又变成了新坟,杜茂给新坟又添了新土。同时也给相距不太远的另一座荒草覆盖的坟头添了新土。他知道老娘心里一直也放不下那个孤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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