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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在森林中风餐露宿，在饥饿中布设陷阱，在饥饿中追逐猎物，最后忍受着饥饿在远处野兽的呼号中和湿漉漉的掺杂着扎人的烂叶子里勉强入睡，还是在山洞中衣食无忧，每天吃同样的食物，面对着同样的人，起初还有话可说，后来语言精炼成相同的几句话，最后变得无话可说，余人不知哪一种情况让人更加难以忍受，至少目前来说他还不能离开这里。

骗人的老头子被救回来之后神智变得有些混乱，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而他可能在任何时间段突然醒来，说上一两句疯言疯语，又或者**着身体在他能跑到的地方狂奔，这至少证明了他被巨石砸伤后身体没什么大碍，也不知这是奇迹还是不幸。

他这种状态让余人放弃了教训他一顿的心思，他已经遭到了应有的报应，十一却不以为然，可碍于哥哥的想法，他也只好跟着放下仇恨去照顾这个曾经骗得他们差点丢了性命的糟老头子。起初，他们花了很大功夫去照看这老家伙，他们轮换着吃饭睡觉，时刻不离老头身边，看着他大张着嘴打呼噜，鼻子里吹出透明气泡，嘴角流下亮晶晶的口水。可饶是如此，那老家伙跟他们故意作对似的，总能找到他们偷懒，发困，打盹，精神涣散的空当醒来，做出一些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来。有一次他醒来之后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困得频频点头的余人，不吵不闹，嘴里振振有词，似乎在给余人计数。还有一次，他疯了一般大吵大闹，把十一面前的罐头统统打饭，还揪了他一缕头发下来，最后还是兄弟二人合力将他制住，最离谱的一次便是他全身不着寸缕，一脚穿了房里的皮鞋，另一脚蹬上余人臭烘烘破烂不堪的皮质裹脚，悄没声的留出了山洞，余人和十一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悬崖边上手舞足蹈，多踏一步就要粉身碎骨，他和皮肤一样松弛的老年人的**如同一只幼蛇，在阳光的照耀下随着他身体的律动甩来甩去。

后来，余人和十一决定将他捆死了事，他们没有足够多的绳索，峡谷里也没有森林中随处可见的处女藤，那东西柔韧而结实，是绳索的最佳替代品，连稍差一点的鼠尾藤也难觅踪迹，他们逛遍了一天之内可以来回的地方，峡谷里只有大个的石头，小个的石头，碎石头，还有石头缝里没有小拇指粗的无名小草。于是，为了他们不再被折腾，他们的皮袍子再次做出了它的贡献，他们将它撕扯成条状，在老头的手腕膝盖和脚踝处用最精简的办法捆了三个绳结，捆好之后，老头甚至连睡觉都变得乖了起来。余人估摸着，也许捆得再严实一点，老头的疯病也许就好了呢。

老头子消停了，十一的身体却每况愈下，断腿倒还好说，甚至愈合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一些，可他精神却愈发的萎顿，常常说着话便睡着了，即便醒着的时候也是哈欠连天，活像八十多岁的老人。

到后来，余人不得不担负起照顾他们两个人的责任，有时他会想，这一老一小是不是活反了，老头子精力旺盛，尤其被困住之后不吵不闹，觉也不睡了，每天瞪着熬的血红的眼睛发呆，余人熬不过他，只好按照自己的时间来作息，睡觉前老头睁着眼睛看着他若有所思，醒来后老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搞得他也精神疲惫。十一正相反，一天几乎没有醒着的时候，即使睁着眼睛也是半梦半醒，有的时候吃着饭突然就一头栽倒在地，罐头里的食物扣了一脸依然呼呼大睡，每当这时，老头子就会大喊大叫，面露狰狞，直到余人当着他的面将那些食物捡起来吃掉，他才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变回一个安静的发呆老头。

整天对着这么两个人，余人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也要疯了，到时候老青少三代疯子齐聚一洞穴，这山洞改叫三疯洞好了。

余人为了方便照顾这一老一少，干脆占用了老头子先前住的房间，三个人同时住在这里，床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他安排十一睡在上面，这一点上他还是保留了点私心，毕竟素不相识还骗过他的人，即便是个老头，他也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毫无保留的照顾他。更何况十一的身体情况更需要一张舒服柔软的床。

神阴山的号角传到天门附近几乎细不可闻，在房间中更加无从分辨，好在余人已经摸清了显示屏上的规律，每天按时吃饭，倒也渐渐习惯了这样单调枯燥的生活。

这天，十一又一次在吃饭的时候睡着了，他帮弟弟清理干净身上，把他扶上床，轻抚他的额头，在床边注视良久，“他这样下去迟早要完。”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老头子又清醒了，他对此早已习惯，浑然不以为意，把剩下的罐头摆在老头面前，问道：“自己能吃吗，不用我喂你了吧？”

老头两脚并拢往前挪了挪，伸出手接住了罐头，捧在面前，用门牙一点一点啃食罐头边缘的肉糜，细碎的咀嚼声听起来如同一只正在进食的松鼠，“他是不是经常吃挂薯？”

今天老头兴致不错，话比平时多了许多，余人自己开了另一份罐头，他发现这种食物简单易食，可就是一旦开了罐，里面的食物接触到空气很快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变质，他正专注于赶在食物腐败之前将它们消灭干净，不假思索的答道：“他不爱吃那东西，我们在林子里的时候他每天都吵着要吃肉，宁可饿着也不将就。”

“那就奇怪了。”

余人抬起头，见到老头正捧着啃了一半的罐头发呆，肉糜黏在他颧骨突出的腮帮子上，已经变成了黑色，想必他手里剩下的那些肉也好不了多少，他提醒道：“你那罐头不能吃了，我再给你换一罐。”

老头如梦方醒，将余下的肉糜抠挖出来送入嘴里，余人离得老远都闻到了肉质腐败的臭味，老头丝毫不以为意，消瘦的面颊撑得鼓胀起来，大口咀嚼吞咽着：“不能浪费粮食，本来就多了两个人吃饭，不能浪费粮食。”

余人突然恍然大悟，明白过来他为什么刚一见面就要害死他们兄弟俩，原来只是心疼粮食，他心中恼恨不已，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将一腔仇恨发泄在面前的这堆罐头上面，他把它们挨个打开，足有二十几样，每个里面挑了一点吃上两口便再也不动，他把它们推倒老头面前，让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罐头在他面前发黑发臭却又什么也做不了，老头心急得火烧火燎，扑倒在罐头面前，他手脚被捆住，在地上扑腾得如同一条离了水的鲶鱼，他拼了命的将那些罐头挖出来往嘴里送，可他进食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食物腐败的速度，最后噎得他脸红脖子粗，躺在坏透了的罐头旁边老泪纵横，嘴里嘟囔着：“十万两千三百八十五，十万两千三百八十五……”罐头的残渣从他颤抖的嘴角抖落出来，口水顺着面颊淌了一地，在他嘴边形成了一个小水洼，他还在竭力的吞咽着，不一会竟开始翻起白眼来。

老头这才喘匀了气，斜楞着眼睛瞧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你那小弟弟早晚得死！”

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了，余人肺都快气炸了，顺手就甩了一个巴掌在老头的脸上，老头嘴角溢出血来，他有些慌神，自己又冲动了，掰开老头的嘴不顾老头呵呵连声的抗议查看一番，原来只是咬破了腮帮子，他往前一搡，松开老头的嘴巴，在他身上抹干净口水，指着老头鼻子威胁道：“再乱说我把所有的罐头都给你霍霍咯。”

说是这么说，他又不可能真的对老家伙做什么，只好坐在一旁靠在墙上自己生闷气，老头却还不安生，故意气他似的，幽幽得说：“他这样的最后都不得好死。”

余人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冲到老头身边，对着他屁股连踢三脚，“闭嘴，闭嘴，你个老疯子！”

老头挺着腰缩着腚徒劳得躲避他的攻击，他气冲头，脚上使了全力，老头避无可避干脆在地上打起滚来，余人追着他又踢了两脚，喝问道：“你是故意的吧，你等着，我这就去把那些罐头都给你拿来，看你吃得完不。”

说罢气冲冲踏上浮板上了山洞，他在洞里转了两圈，洞外正刮着轻风，扫过他的面颊，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他轻叹一声，骑上铁鹿冲出洞外，在峡谷里极速狂奔，吱呀一声在紧急避险的浮板前一个甩尾猛刹住车，跳上浮板来到玻璃房，端起铜管向远方望。这是他在这无聊的地方唯一的娱乐方式，每当心情烦闷时，看着铜管里圆形的遥不可及的远方，总能让他平静下来。

太阳早已落山，远方即使在铜管里看也是一样的黑暗，他悻悻得回到住处，老头又恢复了呆呆的模样，他走过去蹲在老头面前，盯着他那几乎望不到头的双眸，浑浊的眼睛里是他今生走过的斑驳岁月，他摇了摇老头，老人的眼光慢慢聚焦在他的脸上，像在看一只狒狒。

“老头，我问你，我弟弟怎么了，你为什么老是咒他？”

“你是余人。”老头没头没脑蹦出一句，余人震惊不已，追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老头笑了，“你爸爸是二柱，你妈妈是幺娘，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只不过一出生就死了，哈哈哈。”

余人没想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底下突然间听到了自己的身世，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八斤老爷子都告诉过他，可他从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孪生的兄弟，他大脑在飞速的运转，思维在激烈的碰撞，老头根本不管他这些，继续说道：“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从小身体就好，一岁时就满院子跑，从来不得病，两岁就能自己往树上爬，真是个好苗子，八斤那老东西太保守非把你留在身边，要我说就是那会把你扔进丛林里你也死不了，说不定还能成个什么人物哩，嘿嘿嘿嘿……”

余人早已呆坐在地，脑袋里嗡嗡作响，想开口又觉得无从说起，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老头笑眯眯的看着他，说道：“你瞧你这孩子还是有出息，这不还是跑到林子里来了吗，就应该这样，你不是那村子的人，你是个受诅咒的人，你知道你为什么身体这么好吗？”老头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大声逼问着他，余人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缓缓摇头，“因为你弟弟啊，不是这个，这个不是你亲弟弟，你弟弟跟你一起出生时就死了，你身上的诅咒害死了他，你把他的那份生命夺了过来，所以你身体要比寻常人好上一倍都不止啊，你多幸运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