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烂泥底下还有种
干裂的红漆皮子卷着边,像极了老天爷嘲讽的嘴角。
西岭村这蓄水池,如今不仅能养鱼,甚至能当旱冰场溜两圈——前提是你别被那层干硬的淤泥把门牙磕飞。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半个时辰不到,村公所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方桌旁就围满了人。
空气燥热得像蒸笼,汗酸味和焦虑感混在一起,比陈年老坛酸菜还要冲鼻子。
“不能开!那是‘雷劈井’!”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赵三爷,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乱蹦,唾沫星子喷得对面那后生一脸,“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那井是逆天而行的玩意儿,当年为了取水死了多少人?封了就是封了,谁动谁遭天谴!”
他对面的后生叫二虎,是个愣头青,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梗着脖子吼回去:“三爷,您这就不讲武德了吧?规矩是死人定的,咱们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这天要是再不下雨,不用等雷劈,咱们都得变成人干给那井陪葬!”
“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那是敬畏!”
“敬畏能当水喝?我只知道我家地里的苗子都快冒烟了!”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像极了菜市场大妈抢特价鸡蛋。
赵三爷身后站着一群摇头叹气的老头老太,二虎身后则是一帮撸起袖子准备干仗的青壮年。
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小青翻开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咳。”她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滚油里滴了一滴凉水,喧闹声瞬间炸停。
小青没看任何人,指尖划过纸面,像是在念经:“大历三年大旱,官仓封锁。赵三爷,如果我这记录没记错,当时是你带头拿着锄头砸开了官仓的大门,还说了一句‘皇帝老儿管不到咱们肚皮’?”
赵三爷脸上的褶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小青又翻了一页,看向另一位正准备帮腔的老太:“李婆婆,当年瘟疫封村,是您偷偷在井水里下了猛药,那是‘绝户方’,但也确实救活了半个村的人。那时候您说的是——‘阎王爷要收人,老婆子偏不给’。”
老太太缩了缩脖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小青合上册子,那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们吵的哪是什么井啊,你们是怕开了那个封条,就不像那个守规矩的自己了。可当年的你们,哪个不是把规矩当鞋垫踩过来的?”
屋内落针可闻。
赵三爷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他挺直的脊背似乎弯下去几分,像一截失去了水分的老枯木。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那口被封了三十年的古井旁,石盖已经被合力掀开。
井口黝黑,像是一只深邃的眼睛,凝视着这群满身泥土的人。
第一桶水打上来的时候,并没有传说中的黑烟滚滚或者晴天霹雳。
水很浑,带着股土腥味,但在众人的眼里,那简直就是琼浆玉液。
二虎正要欢呼,忽然看见赵三爷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哪来的半截炭笔。
“三爷,您这是?”
赵三爷没理他,手一松,那炭笔“噗通”一声落进了井里。
“投个念想。”老人背着手,步履蹒跚地往回走,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告诉那底下的东西,咱们不是来偷水的,是来换命的。”
而在隔壁东原村,赤脊正用他那根标志性的短棍在泥地上搞破坏。
一场暴雨冲毁了“跛行之路”的几处踏脚石。
按理说该修补还原,可这倔老头倒好,指挥着几个孩童把原本规整的石阶挖得乱七八糟。
“赤爷爷,这没法走啊!”小胖墩看着眼前那高低不平、间距忽大忽小的怪路,一脸懵逼,“这要是晚上走,不得摔个狗吃屎?”
赤脊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老狐狸的狡黠:“就是要摔。路要是太顺,你们这帮兔崽子就忘了怎么看路,更忘了以前是怎么摔过来的。”
孩子们虽然不懂,但觉得这老头肯定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便也依着他的意思,故意留出了几个需要大跨步跳跃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