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天白
江海辽远,你尚有漫漫余生,可一一看过,你该把现在这些都忘却了。
京城自腊月之后,天色一直阴晴不定,这日却突起了大风,午后铅云压城,到了黄昏时分,更是下起雪来。
这雪下了一夜,第二日天色仍是阴沉的,天地裹上一片霜白,仿若泼墨山水。
苍苍本以为那日萧焕说过要同她一道去给罗冼血扫墓,只是随口一语,毕竟临近年关政务繁忙,他每日里也没什么闲暇。
谁知雪后这日下午,他突然道:"趁着今日去吧。"
苍苍一愣,就看他放下手中的奏折,微弯了嘴角:"今日的折子不太多……又下了雪。"
雪天自然适合前去祭拜故人,这雪下得也并不是很厚,路上不会比往日难走太多。
苍苍忙点头道:"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他们这次轻便出行,只用了两乘马车。苍苍本以为萧焕一定要带上他那些奏折,结果他并未带什么公务,上了车就用手支了头,闭目养神。
她当然不敢打扰他,这轻骑马车速度很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们就到了西山脚下。
这里是御前侍卫两营历代的陵园,自然也有守陵人,他们到时,除却陵园守卫,还有个御前侍卫站在陵园外等他们。
这人苍苍从未见过,看衣饰似乎还是位统领。
那人等萧焕下了马车,就走过来抱拳行礼,却并不下跪:"见过陛下。"
萧焕也并不怪罪他,反而对他微笑道:"不笑,带路吧。"
那人注意到苍苍微显疑惑的目光,还笑了笑道:"皇后娘娘,微臣萧不笑,蛊行营副统领。"
听名字,他竟还是萧氏宗亲,怪不得可以见驾不跪,只是这"不笑"二字,却不像在任何亲王支脉里。
更令苍苍惊异的,乃是他的身份,蛊行营对外从未说过还有位副统领。世人乃至凌雪峰的耳目,也只知道班方远是统领,故而大家都道蛊行营就只有一位统领。
没想到蛊行营是有副统领的,且这位副统领,还是萧氏皇族宗亲。
萧不笑对苍苍说了句,也不等她回话,就侧身带他们上山。
这陵园并不大,却依山而建,修得十分精巧,园内还种了许多花木。时值隆冬,有几株白梅竟还开了,在白雪覆盖之下,暗暗绽出花蕊。
萧不笑似是注意到苍苍看向那些白梅,还笑了下道:"说来也是奇怪,昨夜正下着大雪,微臣还想温些酒来喝,就看到这几株梅树突然开了花。我还道有什么喜事,却不想是陛下和娘娘今日要来。"
他看年纪不过二十多岁,长得也是俊眉修目,说话更是随意又亲切,颇有几分风流公子的样子。
但听他所说,他似乎是惯常在陵园中守墓,也不知这位萧氏宗亲,蛊行营的副统领,为何整日盘亘在这京郊的墓园中。
说话间,他们上了一道缓坡,在一个小小的坟包前停住,这陵园中的大多数坟头都并无墓碑,这座也不例外。
萧不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质酒壶,双手奉给萧焕:"陛下来得急,微臣来不及备下祭品,就替陛下带了些酒过来。"
萧焕笑了笑接过,道:"这就够了。"
萧焕将那酒壶递给苍苍,轻声道:"你来吧。"
到了陵园,看到这座小小坟茔,苍苍心中反倒一无所想,也许无论何人,死后都是在这荒野孤塚之中,无甚区别。
她对着那坟包拜了几拜,又将那酒绕着坟包洒了半圈,就默然静立了起来。
她并未说任何话,萧焕和萧不笑也没有出声,半晌过后,苍苍轻笑了一声,道:"冼血,来日再会。"
他们这就又向山下走去,萧焕却突然开口了,缓声道:"不笑,我今日想问一卦。"
听他话中意思,这位蛊行营副统领不仅在这里守陵,仿佛还会卜卦。
萧不笑像是愣了片刻,才道:"陛下,在这陵中问卦,卜的可就是天命了。"
萧焕顿了脚步,抬头望向萧不笑,笑着道:"我要卜的,就是天命。"
苍苍听他们说得奇怪,又看到萧不笑肃容沉默下来,隔了一阵才道:"好,微臣就为陛下卜一卦天命。"
萧不笑却并未像寻常卦师那般,摸出什么竹签铜钱,而是郑重解下了腰上悬着的那柄刀。
那刀并不像御前侍卫惯用的大刀,形制颇为奇怪,刀身狭窄,只在刀头略微弯曲,像是个新月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