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枕上吴音惊梦寒(二)
无数个日夜的魂牵梦绕,此刻都化作了汹涌澎湃的情绪,在她心中肆意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她呆呆地凝视着陆霜降,脑海中思绪如麻,各种念头此起彼伏。为什么母亲明明知晓自己是谁,却始终不肯与自己相认?
究竟是有着怎样难以言说的苦衷,才让她毅然决然地选择将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深深埋藏在心底,任凭时光侵蚀,也不愿轻易示人?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陆霜降垂落的手,触手的冰冷,让她的心猛地一紧,仿佛握住的不仅仅是一只手,而是这十六年来自己生命中缺失的所有温暖。
她情不自禁地将陆霜降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打湿了那只苍白且毫无温度的手。
泪水砸在陆霜降手背上时,江寒露才惊觉自己早已满脸湿痕。
她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恍惚间又回到十六年前那个夜,母亲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将珊瑚手串按进掌心,说“宝儿别怕”。
此刻掌心相贴的温度,竟与记忆里的体温分毫不差。
窗外北风呼啸,江寒露将棉被又紧了紧,看陆霜降的眉头渐渐舒展。
这一晚太长,长得足够让十六年的思念在掌纹里生根,这一晚又太短,短得来不及问一句,当你在暗夜里举枪时,可曾想过,有个小女孩在每一个月圆夜,都对着珊瑚手串喊你“娘亲“?
“娘亲,您分明什么都知晓……为何不肯认我……”江寒露的嗓音浸着苦涩,在死寂的夜里聒碎了赤子心肠,语音缠绕着十六载春秋的霜雪,在空**的四壁间**出沧桑。
陆霜降悠悠转醒,她艰难地挣扎着,费了好一番周折,才缓缓睁开那双惺忪的眼眸。
朦胧之中,她瞧见江寒露面容憔悴地坐在自己的床前。江寒露神色萎靡,整个人形容枯槁,双眼布满了血丝,仿佛在诉说着这些时日她所经历的辛苦
陆霜降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微微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寒露……”
这一开口,牵扯到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她不禁拧紧了眉头,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江寒露闻声,身子猛地一颤,她急忙站起身,动作略显急促,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扶住陆霜降,“别动,你的伤势未愈,烧也才刚退。”
说罢,她转身,匆忙倒了一杯温水,端至陆霜降面前,目光复杂深邃,宛如幽深的漩涡,其中似交织着千般情绪,轻声开口:“喝口水吧,润润喉咙。”
除此之外,她似是不知该如何言语,话语间隐匿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陆霜降微微颔首示意,伸出那有些颤抖的手接过水杯,轻轻抿了几口。
她看着江寒露这般憔悴模样,不由满心皆是疼惜,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握住江寒露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我昏迷的这段时日,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吧,孩子,辛苦你了,让你为我如此操劳……”
“孩子”这两个字,恰似一颗石子投入江寒露心底的深潭,瞬间溅起千层浪。她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夺眶而出,仿佛是积蓄了多年的思念与委屈,如决堤之水般倾泄而下。
她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哽在喉间。
陆霜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忙探头向前,关切询问,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担忧:“怎么了,寒露?莫不是发生了何事?”
江寒露缓缓抬起头,目望向陆霜降,眸光深沉而炽热,带着哽咽的声音,似用尽全身力气,情深意切地唤了一声:“娘亲……”
这一声呼喊,饱含着十六年的思念与渴望,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直达陆霜降的心底。
这个称呼甫一出口,陆霜降只感觉整颗心像是被重锤猛击,猛地一颤。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她很快强自镇定,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你糊涂了寒露,寒露?莫不是太过劳累,精神恍惚了?”
江寒露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眼中交织着幽怨、眷恋与心酸:“你分明早就知晓我是你的女儿,为何不肯认我?”
陆霜降眼神瞬间游移,却又即刻敛住情绪,唇角牵强扯出抹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角:“傻孩子,许是这几日照料我累糊涂了?乱世里萍水相逢的缘分,怎好胡思乱想。“
江寒露的抽泣如雷电中的暴风雨,肩头剧烈颤抖着:“你还骗我!你昏迷时声声唤着'宝儿',那是只有我娘亲才会叫的乳名!”
她喉间滚过呜咽,声声如杜鹃啼血,“还有'露水凉,簪花暖',这是那年茉莉盛开时,你对我说的这句话,我至今记得!“
陆霜降垂眸避开那双泣血般的眼,睫毛剧烈颤动着掩住眼底暗涌。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蛛丝:“天下重名者何止千万。。。。。。我那苦命的宝儿,十六年前便已经离开这人世间了。”
被角已被攥得变了形,腕间珊瑚手串却在此时轻轻硌着掌心,那串刻着“露“字的珊瑚,正隔着袖口贴着心口发烫。
江寒露直直地盯着陆霜降,眼神坚定如磐,声音一字一顿,“好,既然宝儿是你夭折的女儿的名字,那‘露水凉,簪花暖’这句话又作何解释?再者,你为何会说吴侬软语?”
陆霜降微微一怔,旋即又恢复镇定,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江寒露的视线,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我是淮南人士,并不会说什么吴侬软语,你若觉得是,想必是发音有所相似。”
“至于‘露水凉,簪花暖’,你之前同我提及过这句话,我无意间记在了心里。或许是‘露水’这个代号赋予我一种特殊的使命感,才会在昏沉之际想到这句话,你莫要再执拗了,平白让自己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