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浴火重生,霜华记念
殷红霞踏入淮南执行任务的那一刻,便似坠入寒潭,在那暗不见底漩涡里越陷越深。
两年光阴,她困于谍网的蛛丝马迹间,连杭州的云絮都成了蚀骨的相思,触一触女儿日渐长高的鬓角,都成了痴心妄想。
那日潜伏在粮站传递密报时,第三声汽笛尚未消散,脚下的青砖突然掀起热浪。炸弹在三米外的墙根炸裂,她被掀飞的瞬间看见漫天碎木裹挟着火星坠落,像极了女儿周岁抓周时候,那小手扑向的烛火。
只是这一次,划过的不是温暖的烛火,而是血肉横飞的惨烈。
她在昏迷前攥紧藏着女儿在襁褓中时,自己一针一线缝下的红肚兜,任由黑暗如潮水漫过意识:或许,这就是与宝儿的最后一面?
再睁眼时,消毒水的辛辣刺得喉管发腥。留德归来的医生正调整手术灯,镜片后的眸光掠过一丝痛惜:“下颌骨碎了三块,声带灼伤不可逆。”
殷红霞想摇头,却只能感受纱布下密密麻麻的缝合线。整整七个小时的手术,医生用镊子夹出二十七片弹片,又像拼接碎瓷般重塑她的面容曾经盛过西湖水的眼尾,如今爬满烧伤后的蛛网纹;本该软糯唤着“宝儿“的嗓子,只剩破竹般的沙哑。
她对着斑驳的铜镜抬起手,指尖抚过颈间新添的形疤痕。镜中人眼窝深陷,唇角下垂,乍看竟似四十许的妇人。
窗外的梧桐叶扑簌簌落进窗台,她忽然想起女儿六岁那年追着落叶跑的模样,眼泪砸在纱布上,洇开小小的灰云。
干裂的唇瓣开合间,漏出沙哑得像碎瓷摩擦的嗓音:“这是。。。我?“
“殷红霞死于废墟。”组织人员将伪造的档案拍在床头柜,“现在你是淮南盐商遗孀,三十八岁,丧夫六年,膝下无嗣。”
那人的皮鞋碾过地板上的消毒水痕迹,在她床头投下冷硬的阴影,“记住,你的声带因火场浓烟受损,口音要带三分寿县土腔。“
“可我才二十八。。。“她的争辩戛然而止。
镜中女人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梧桐,叶影婆娑间,她看见两年前那个在茶田追着蝴蝶跑的小女孩,辫梢还沾着她新采的龙井嫩芽。
沉默如潮漫过床榻,她忽然抬眼,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沙哑的声线里掺着碎玻璃般的颤抖:“恳请……允我以'陆霜降'为名。”
尾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落的茶瓣,却在“霜“字上陡然凝住,仿佛把十六年的思念都压进了这个字里。
那人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住,墨点洇开小团阴影:“理由?”
“陆……取'露'之谐音。”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仿佛在触碰某段柔软的旧时光,“霜降紧接寒露,是节气里的……母女承续。”
话音未落,她已低下头,任由阴影吞没眼底翻涌的水光。
钢笔尖重新在纸面滑动,沙沙声里混着窗外的风声。良久,那人合上本子,金属扣环发出清脆的轻响:“随你。但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