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北德文斯克,白夜的余韵早已被极夜的漫长吞噬。
下午三点,太阳勉强从地平线探出半个额头,昏黄的光线在北德维纳河湾的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随即被铅灰色的云层迅速收走。
造船厂巨大的船坞阴影里,那艘庞然大物静静地漂浮在未结冰的专用水域上。
“尤里·多尔戈鲁基”号,北风级战略核潜艇的首艇。
潜艇的黑色躯体像一头沉睡的巨鲸,宽阔的背部微微隆起,十二个导弹发射筒的舱盖紧闭,与艇身融为一体。寒风从白海方向吹来,在潜艇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让它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帕维尔·伊万诺夫站在船坞边缘的钢结构平台上,望着那艘潜艇,大衣领子竖得再高也挡不住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今年五十八岁了,在北方机械制造厂干了整整三十五年,从学徒工干到总装车间主任,经手的潜艇能排成一个舰队。可每一次看到新艇下水,他心里还是会涌起那种说不清的悸动,像第一次看到自己儿子出生时的感觉。
“帕维尔。”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助手,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干小伙子,“莫斯科来的专列到了,正在进站。”
帕维尔转身看向远方,老远就看到一条巨龙停在车站里。
“还有……”助手压低声音,“安全局的人来了。带队的名叫沃罗诺夫,说是要全程监督。”
帕维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他转过身,顺着金属步梯往下走,皮靴在钢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走,去看看。”
北德文斯克货运火车站距离造船厂不到五公里,一条专用的铁路支线直通船坞深处。
帕维尔赶到时,那列专列已经停在站台上。十二节平板车厢,上面盖着厚厚的防水帆布,帆布下是大小不一的轮廓,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车厢侧面用粉笔写着一些看不懂的编号。
站台四周已经戒严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每隔十米站一个,背对列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空旷的雪原。刺眼的探照灯把整个站台照得亮如白昼,雪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在灯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站台中央,穿着便装,外面套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他看到帕维尔走来,微微点头。
“伊万诺夫主任。”那人伸出手,“安德烈·沃罗诺夫,联邦安全局。”
帕维尔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对方手掌很稳,很干燥,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沃罗诺夫同志,这批货……”
“特殊货物。”沃罗诺夫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只负责监督装船,不负责解释内容。您也只需要做好您那一部分,其他的,不知道最好。”
帕维尔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在这个厂干了三十五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早就烂熟于心。
那些沉重的部件被龙门吊缓缓吊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重型卡车的平板拖车上。每一个部件都用特制的减震支架固定,外面裹着厚厚的保温材料。
沃罗诺夫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每一个部件的移动,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不时低头核对。
帕维尔凑过去,余光扫了一眼那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条目,大部分被涂黑了,只有少数几个词能看清……压力容器、燃气轮机组件、备用轴承……
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厂里接到的那份紧急订单。四套特殊设备的维护车间改造,要求恒温恒湿,防尘级别达到电子车间标准,还要加装独立的备用电源。当时他还纳闷,什么设备需要这么高的维护条件?
现在,他似乎有了答案。
一个巨大的圆柱形部件被吊起,长度超过十米,直径将近两米。外面包裹的保温材料足有半米厚,让它看起来臃肿得像一条冬眠的蛇。
帕维尔盯着那个部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闪过。
他干了几十年潜艇,对导弹发射筒再熟悉不过了。那个轮廓,那个比例……
“伊万诺夫主任。”沃罗诺夫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帕维尔转过头,看到沃罗诺夫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心里不由一寒,原本想说的话突然哽在咽喉处,怎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