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牛建也学着戏文里的腔调:“他彭树德有张良计,咱们有过墙梯。他要是好说好商量,一切都好办。他要是非要撕破脸,我实名举报他。让他也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事不急,得从长计议,我想和他谈,你做好准备。”王铁军摆摆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顾不上拍,“眼下先礼后兵吧,最要紧的,是先把你这个事压下来。我想办法在党委会上拖一拖,能拖多久是多久。这段时间,你给我在四分厂稳住,该抓生产抓生产,该搞关系搞关系,财务报表做得漂亮点,次品率统计做做文章,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那几个老客户,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吃饭的请吃饭,嘴都给我封严实了。”
“我明白,军哥。”牛建郑重地点头,把烟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王铁军又抽了口烟,目光落到那个信封上,若有所思。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浑然不觉。
片刻后他拿起信封,把照片往里塞了塞,但没完全塞进去,还露着个角。
王铁军把信封对折,塞进裤兜,鼓鼓囊囊的一坨,“你开车,咱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牛建也站起来,腿有点麻,趔趄了一下。
“县委大院。”王铁军走到门后,取下挂在挂钩上的皮包。
下午三点二十,县委大院曾经在49年之前就是政府大院,里的一棵老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
王铁军和牛建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开进大院时,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抵在胸口。听见喇叭声,他才迷迷糊糊抬起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往外看。看见是砖窑总厂的面包车,才缓缓起身把另一扇大铁门拉开,王铁军很是洒脱的丢下了一包烟。
这大爷没说什么,接过来揣进兜里,摆摆手,牛建一脚油门,车子在主楼前停下。
楼门口挂着县委政府的牌子。
王铁军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他抬头看了眼二楼那排窗户,那是县政府领导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他眯了眯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对车里的牛建说:“你在车上等着,别乱跑,我上去一趟。”
“哎。”牛建应了声,把车往槐树荫下挪了挪,车轮轧过地上的红砖,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王铁军拎着那个黑色牛皮包迈步进了主楼。一楼大厅很阴凉,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略带霉味的阴凉。
上贴着些宣传栏,红纸已经褪色发白,上面的毛笔字也有些模糊了:“学习邓南巡讲话精神”、“深化改革、扩大开放”、“抓住机遇,加快发展”……最边上一张的右下角已经翘起来,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
王铁军上到二楼,偶有打字机“咔哒咔哒”的声响,是那种老式机械打字机,敲一下,字锤打在卷筒上,清脆又单调。
他径直走到东头那间,门牌上写着“县政府办公室主任”。
“……这个月的接待费用超了,马县长批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你得想个说法……”
王铁军敲了敲门。
“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过了两秒,才传出陈友谊的声音:“进来。”还是那副腔调,但多了点公事公办的腔调。
王铁军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靠窗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桌后坐着陈友谊,小臂瘦削,皮肤松弛,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