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起勇气,偷偷把自己的设计和疑惑写成信,匿名寄给了一位在网上非常活跃、专门揭发学术造假的博主“啄木鸟”。他写过文章批评高静怡的设计风格空洞无根。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丝微光。信里附了几张妈妈照片里那个织锦图案的局部扫描图,以及我初期手稿的日期水印照。这是我最重要的证据链!
邮局出来,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高家的势力有多大,我很清楚。这封信,能平安到他手里吗?
2015年12月25日雪
圣诞节。寨子里没人过这个节。收到“啄木鸟”的回信了!他收到了我的信!他在调查!他说证据很有力!我的心快跳出来了!天快亮了吗?
2016年1月5日阴
噩梦降临。“啄木鸟”发布了最新文章,矛头直指高静怡!但他引用证据的关键图片——那张妈妈照片里的织锦图和我手稿日期水印的并列对比图——被恶意地、高精度地PS过!我手稿的日期,被篡改成了高静怡公开获奖之后!文章下面的评论瞬间被水军淹没:
“果然是贼喊捉贼!自己拿不出证据就造假!”
“这女的想出名想疯了,碰瓷我们静怡女神!”
“抄袭狗滚出设计圈!”
“人肉她!这种垃圾就应该社死!”
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身体抖得像个筛糠。完了……全完了……他们不仅偷走了我的东西,还要堵死我最后的生路!把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2016年1月8日雨夹雪
盘总找到了我,就在寨小学外面那片潮湿的林子里。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和善,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怜悯,像在看一条落水的狗。
“李老师,做人要识时务。”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的信子钻进耳朵,“高副市长那边……最近可不太顺心,尤其是在盘龙寨考察的项目上,听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杂音。他说,只要你肯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出去说三道四,之前关于设计的事情,他就当没发生过。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看着他油腻虚伪的笑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否则……”盘总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你那个做小科长的爸爸……怕是要提前退休了吧?还有,‘啄木鸟’先生……网络那么大,出点什么意外……也说不准,是不是?”
**裸的威胁!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我的心脏,几乎无法呼吸。高家不仅毁了我的事业,还要毁掉我的家人,甚至伤害帮我的人!
“盘龙寨的项目……高副市长很重视。”盘总凑近一步,声音更冷,“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李老师是聪明人。别给寨子惹麻烦。否则,你和阿秀她姑婆一家……都得滚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
阿秀……我的心猛地一抽!他们竟然连那个孤苦伶仃、精神都有些恍惚的阿秀都不放过!他们知道我同情阿秀,把这当成了我的软肋!
盘总最后扫了我一眼,像在确认猎物是否已被彻底击垮,然后转身消失在冰冷的雨雪里。
2016年1月10日大雪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才华,而是输给这密不透风、能颠倒黑白的权势!我的不甘心、我的愤怒、我的呐喊,在高家的权力机器面前,微弱得像雪地里的一粒尘埃。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毫无生气的脸,感觉灵魂正在一点点被抽空。
爸爸又打电话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单位最近在搞测评,有人匿名写了举报信,说他作风有问题,滥用职权帮助女儿“碰瓷”著名设计师……他快崩溃了。我听着他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大的寒冰。
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积了厚厚一层。世界一片纯白,掩盖着下面的肮脏与血腥。阿秀姑婆说,雪是山神的眼泪。山神,你也在哭泣吗?为我?为这不公的世界?为这即将被贪婪吞噬的盘龙禁地?
我好像……没有路可以走了。连保持沉默都成了一种奢望。盘总的话像诅咒。高家的网已经撒开,随时会落下。我斗不过,逃不掉。
翻开日记本,看着以前写下的那些充满希望和愤怒的字句,此刻只觉得讽刺。我想起了妈妈。她是那么的坚韧美好,却在病魔和世事的磋磨中早早离开。她最后抚摸我的脸颊,说的那句话:“清清,要……好好的……活下去……”
活下去?在这泥潭里?背负着抄袭者的污名,看着父亲因我受累,提心吊胆害怕牵连阿秀,甚至牵连那个勇敢发声的陌生人……这样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笔尖颤抖着,沾满了浓稠的墨汁,在纸上拉出沉重的轨迹。
(这页的纸明显被大力涂抹过几次,墨迹印得很深)
我累了。
真的好累。
我不是懦弱,我只是……看不到光了。黑暗压得我喘不过气。爸爸,对不起。女儿没用,没能还自己一个清白,还要连累你……
……
(字迹停顿了很久,纸面上落下了几滴大大的、晕开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