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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第1页)

那枚铜钱在沈渡的枕头底下放了一整夜,硌得他没睡好。

不是因为它硬——铜钱能有多硬,跟枕头底下压块石头不是一个量级。而是因为它存在。知道枕下有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铜钱,是一个不知底细的人送来的,这个人还来了两次,站在门口,不进来,不留名,只托一个耳朵不好的老太太转交一个写了名字的物件。换作谁,怕是都睡不踏实。

沈渡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脚下是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每走一步就漾开一圈涟漪。雾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叫他,又像是叫别人。他循着声音往前走,走了很久,雾越来越浓,声音却越来越弱,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死寂。他在死寂中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脚下的水,水面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眉目模糊,唯一清晰的是嘴角的一颗小痣。

他醒来的时候,那颗痣的位置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像是在那里长了一辈子。

天还没亮,钟馗已经不在床上了。沈渡摸了一把枕头底下,铜钱还在,冰凉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一夜也没捂热。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动静。隔壁赵屠户已经在磨刀了,嚯嚯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像一只大虫子在啃木头。再远一些,有公鸡在叫,叫得声嘶力竭,仿佛在控诉这个天不亮就把人吵醒的世道。

沈渡把铜钱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是“崇宁通宝”四个字,跟市面上流通的一模一样,铸造的年头也不长,铜色还新,没怎么氧化。背面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渡”字,笔画很细,但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怕这个字会磨掉,一而再再而三地加深。沈渡用指腹摸了摸刻痕的边缘,光滑得不像新刻的,倒像是刻了有些年头,被人日日夜夜地摸过,把毛刺都摸平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枚铜钱,真的是今天才送来的吗?

王婆说那个穿白衣裳的人“今天又来了”,“留了个东西”。王婆的话不能全信,她连菜价都经常听错,时间概念恐怕也是一笔糊涂账。今天可能是昨天,昨天可能是前天。而这枚铜钱上的刻痕,怎么看都不像是几天前才刻上去的。

沈渡把铜钱装进荷包里,跟剩下的十三文钱放在一起。铜钱碰铜钱,叮当响了一声,清脆得像谁在笑。

去太常寺的路上,他又经过了那个纸钱摊子。戴破毡帽的老头今天没在,摊子空着,只有一沓沓黄纸叠成的元宝码在木板上,被风吹得沙沙响。沈渡路过的时候,那些纸元宝忽然安静了一瞬——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它们又开始沙沙响了,跟普通的纸钱没什么两样。

沈渡知道它们刚才不是在响,是在说话。但他今天没心情听,也没时间跟它们讨价还价。他加快脚步,走进了太常寺的朱漆大门。

今天有郊祀大典的排练。

郊祀是朝廷每年最重要的祭祀活动,在城南的圜丘坛举行,皇帝亲临,百官陪祀,场面盛大得不像话。太常寺负责一切礼仪音乐,从乐章到乐器到乐工,事无巨细,全要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排练从今天开始,每隔三天一次,一直排到正日子。

沈渡的职责是校订乐谱、监督排练,确保每一个音都不出错。这活儿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个高级打杂的——乐工们不把他当回事,上面的官员们也不把他当回事,他在排练场上的位置永远是角落里那把没人坐的椅子,面前摆着一壶没人喝的茶,和一沓没人看的乐谱。

今天的排练在太常寺正殿前的露台上进行。露台铺着青石板,四周立着朱漆栏杆,正对着大殿的台阶,台阶上摆着编钟、编磬、琴、瑟、笙、箫等一应乐器,排场十足。乐工们已经各就各位,穿着统一的青色祭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像一排排刚从模子里倒出来的泥人。

沈渡坐在他的角落里,把乐谱摊在膝盖上,假装在看,实际上在观察。

宋九娘也在。她今天看起来比前天好了些,脸色不那么白了,手也不抖了,抱着琵琶坐在乐工中间,跟旁边的笙手小声说着什么。但沈渡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空荡荡的大殿深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怕什么东西突然出现。

太乐署令张怀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指挥用的笏板,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打仗。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的语气说:“郊祀乐章,从头到尾走一遍。谁要是出了差错,这个月的例钱扣一半。”

乐工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齐齐闭了嘴。

张怀玉举起笏板,落下。编钟敲响了第一个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闷雷。然后是编磬,然后是琴,然后是瑟,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像织布一样,把声音织成一块厚实的、沉甸甸的绸缎。

沈渡闭上眼睛,专心地听。

郊祀乐章的旋律他烂熟于心,每一个音都长在他脑子里。但今天他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错误,不是走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移”。就像你用一把调准了的琴弹一首弹了一千遍的曲子,每一个音都对,但整首曲子听起来就是不对劲,像一幅画被人在背面泼了水,颜料洇开了,轮廓还在,神韵变了。

他睁开眼,目光在乐工们身上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认真地演奏,手指的位置都对,气息的控制都对,没有任何人能挑出错来。但沈渡知道问题不在乐工身上,在乐谱本身——或者说,在那些乐谱之外的东西。

那段旋律又出现了。

不是古谱上的那段,是那支尺八里的那段——昨天在顾长明旧宅,不对,是前天晚上在住处,他第一次“听”到的那段旋律。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郊祀乐章里,像一条蛇混进了一群蚯蚓,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但它的存在改变了整个乐章的气息。

沈渡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几个离得近的乐工转过头来看他。张怀玉也停下了指挥,皱着眉头看过来,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一个九品小官,在这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沈渡顾不上体面不体面了。他大步走到乐谱架前,一把抓起摊在上面的乐谱,翻到中间那几页。音符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工工整整,跟他三天前校订过的版本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动。但他“听”到了——那些音符在演奏的时候,被那段外来旋律“附身”了,就像一个人被鬼附身,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说话的口气、走路的样子、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变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

“沈协律,”张怀玉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排练正在进行,你——”

“张令长,”沈渡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急,“这段乐章,今天不能排了。”

张怀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理由呢?”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乐章被一段不知道从哪来的旋律附身了”,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张怀玉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他,而是叫大夫。在太常寺这种地方,“乐章被鬼附身”这种话,跟“我被皇上托梦了”一样,说出口就是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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