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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头(第1页)

洛水渡头在洛阳城南,出了长夏门,再走两里地,穿过一片柳树林子就到了。

沈渡下午告了假,周道衍问他何事,他说“身子不爽,想早些回去歇着”。周道衍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昨夜没睡好,眼底一片青黑,嘴唇也干得起皮——便挥了挥手说“去吧”,连假条都没让他补。沈渡走出太常寺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周道衍跟张怀玉说话的声音:“沈协律最近是不是撞了什么邪?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张怀玉说:“他脸色什么时候好过?”周道衍想了想,没接话。

从太常寺到长夏门,要走小半个时辰。沈渡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去赴约的人,不急,因为知道对方会等。他不知道这种笃定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语气——那晚在路灯下,那个人说“你不记得我了”,不是责怪,不是失望,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所以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今天没有下雨。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盖在洛阳城上空,沉甸甸的,随时可能拧出水来。沈渡没有带伞——旧伞靠在家门口的墙角里,他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拿。不是忘了,是觉得今天不需要。他不想撑着伞去见那个人。撑着伞的时候,那些“声音”会被过滤掉,他会听不见一些东西。而今天,他什么都想听见。

长夏门外是一条官道,官道两旁种满了柳树,柳条垂下来,在秋风里轻轻地晃,像无数只手在跟他招手。沈渡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里地,看见了那片柳树林子。林子不大,柳树种得很密,枝条交叉在一起,织成一张绿色的网。穿过柳树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洛水就在前方,宽阔的河面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铅灰色的光,像一面被磨花了的铜镜。

渡头很小,只有一座用青石砌成的简陋码头,码头上系着两条破旧的乌篷船,船身被水泡得发黑,船篷上长满了青苔。岸边有一座凉亭,亭子的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也歪歪斜斜的,靠一根木桩勉强撑着,看上去随时可能跟着一起塌。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沈渡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本能的、类似于屏息的反应——就像你走在一条普通的路上,忽然看见了一样不该存在于凡间的东西,你的身体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停下来,怕自己走得太近会惊扰了它。

那个人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没有什么纹饰,料子看起来也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就不普通了,像是月光被裁了一角披在肩上。他很高,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身量颀长,骨架舒展,像一竿修竹立在风里。长发没有束,就那么散着,从肩头垂下来,黑得像浸透了整个夜晚的颜色。他坐在石凳上,微微侧着头,膝盖上摊着一卷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遮住了半边面容。

沈渡在柳树林子的边缘站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在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那种“听见一切非人之声”的方式在听。他想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人。

他听见了心跳。很慢,很轻,大约一盏茶才跳一下。这种心跳频率,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活人的心跳一分钟六十到八十下,一盏茶是喝半碗茶的功夫,按常理能跳几十下。但这个人的心跳,慢得像一只冬眠的龟,又像一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在梦中无意识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迹象。

不是人。沈渡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凉亭里的人没有抬头,但沈渡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警觉的猫,听见了动静,但不急着反应,先判断来者的意图。

沈渡走进了凉亭。亭子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带着石头发潮的味道和河水的腥气。那个人抬起头来。

沈渡看见了那张脸。

他后来回想这一刻,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那张脸具体长什么样。不是因为他记性不好,而是因为那张脸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在那一刻直接放弃了记录,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笼统的印象——好看。不是一般的好看,是好看到不像真的,好看到让你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画里的、是梦里的、是任何一种别的地方的,反正不该坐在洛阳城南一个破凉亭里。

沈渡在心里默默地给这张脸打了个分。十分制的话,大概能打到……他没打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参照物。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大概就像萤火虫跟月亮比亮。这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欣喜,只是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三个圈,才轻轻触地。

沈渡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坐下来之后,视角的变化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有多高——即便是坐着,那人也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沈渡不算矮,中等个头,但在这个人面前,莫名有了一种被俯视的感觉。他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用最普通的语气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沈渡问。问完就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殷无邪——沈渡在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个人就是殷无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沈渡,”他说,“太常寺协律郎。住在太常寺后街,养了一只三花猫叫钟馗,爱吃馄饨,酒量不好但爱喝,月俸不够花,冬天棉袄破了用膏药贴。”

沈渡沉默了。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这些事,有些是熟人知道的,有些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比如棉袄上的膏药,他把膏药贴在里子那一面,外面看不出来,连赵四都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沈渡问。

殷无邪歪了歪头,一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他没有回答沈渡的问题,而是换了另一个话题:“你小时候,有没有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着很多灯。你在河边走,走了很久,然后有一个人从河里走出来,浑身湿透了,把一盏灯递给你。”

沈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做过这个梦。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从小做到大,做到后来都习惯了,甚至会在梦里跟自己说“又来了,又是这条河”。但每次梦的结局都一样——那个人从河里走出来,把灯递给他,他伸手去接,灯灭了,梦醒了。他从来没有看清过那个人的脸,因为那个人浑身湿透,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水珠不停地往下滴,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那个人是你?”沈渡问。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从石凳旁边拿起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推到沈渡面前。油纸包还热着,摸上去温温的,打开一看,是六个馄饨,皮薄馅大,汤已经漏出来了,把油纸浸得半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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