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是在第三天夜里来的。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废土上刮着干燥的西风,把菌毯的甜腻气息吹得到处都是。沈言在集装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左眼的疼痛越来越频繁了,像有人在他的虹膜上反复划火柴。
聚居地外围的铁丝网突然响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声音,是有人触碰金属时才会发出的、短促而尖锐的震颤。
沈言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握住了枕头下面的手枪。
隔壁的集装箱里,陆止戈也醒了。沈言听到了他起身的声音——极轻、极快,像一只在黑暗中蛰伏的猫科动物。
两个人几乎同时推开门,在空地上碰头。
“几个人?”陆止戈低声问。
沈言闭眼,左眼的信息素感知网络全力运转。半径一百米内,他能感知到的范围已经缩水到了极限,但——
“一个。”他说,语气里带着困惑,“只有一个人。”
铁丝网又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容的脚步声,像是在自己家后院里散步。
一个黑影从栅栏的缺口处走了进来。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线,照亮了来人的轮廓。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背着一个医疗箱——那种老式的、皮质的、上面印着褪色红十字标志的医疗箱。
沈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宋时予?”他脱口而出。
来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面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具标本。
“沈言。”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废土北区的情报贩子,融合体,能力是信息素感知,俗称‘读瞳’。目前左眼信息素神经系统损伤程度为37%,如果不在两周内进行修复,将永久丧失60%以上的能力。”
沈言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是医生。”宋时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病历,“这是我应该了解的。”
陆止戈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沈言身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枪套只有三厘米的距离。
“宋医生,”他说,“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宋时予的目光移到陆止戈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陆止戈。前‘高墙之盾’队长,现任‘拾荒者’头目,三天前被黎明城正式通缉,罪名是‘叛国’和‘窃取机密信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俩的组合很有意思——一个通缉犯,一个废土混混,还带着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沈言和陆止戈对视了一眼。
“你什么都知道。”沈言说。
“我知道很多事情。”宋时予把医疗箱放在地上,打开锁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药剂和器械,有些是沈言见过的,有些看起来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比如,我知道‘源初代码’碎片一共有七块,分布在废土的七个不同位置。”宋时予抬起头,看着他们,“我知道‘收割’的倒计时不是二十年,而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三个月。”
沈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止戈的声音很稳,但沈言能听出他也在紧张。
宋时予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人类的情感——
那是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