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又扫过她筐中即便经历风波仍显青翠的蔬菜,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菜的长势,确实远超寻常。他语气温和了些:“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罢了。你这菜蔬,培育得甚好,可是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林砚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垂眸答道:“公子谬赞。无非是深耕细作,勤除杂草,多用些腐熟的肥力罢了。土地不欺人,用心侍弄,它便回报得多些,并无奇巧。”
不居功,不自矜,沉稳得体。刘彻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此女身处市井纷争,面对恶徒不惊不乱,对答有度,更难得的是这一手精湛的农艺。他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对卫青略一示意,二人便转身,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场风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然而经此一事,集市上众人再看林砚的目光便多了些不同。那两位气宇轩昂的郎君,虽不知来历,但绝非寻常人。这卖菜的姑娘,竟能得他们出言相助,恐怕也有些来头。再加上那菜确实出挑,剩下的小半筐青菜,很快便被抢购一空,甚至有人预订明日的。
林砚默不作声地收拾好摊位,竹筐已空,唯有臂上布袋沉甸甸的。她走到僻静处,解开略数了数,竟有近三百文,远超刘氏预期。她小心收好,又在集市上转了转,用几十文买了些更耐储的杂粮,一小包盐,又特意去药铺,买了一小包治疗跌打损伤和清热消炎的寻常草药,以备不时之需。随后,便挑着空筐,踏上了回程。
肩上扁担轻了,她的脚步却似乎更沉。李二的寻衅,是预料之中的市井风险,而那两位突然出现又迅速离去的“贵人”,却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难以平静的涟漪。他们是谁?为何恰好在此?尤其是那青衣青年,那身气度……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眼下,想这些无益。无论如何,危机暂解,第一笔像样的钱财已握在手中。这才是最实在的。
回到张家,刘氏看到那一小堆铜钱,眼睛瞪得溜圆,拿起一串,凑到窗前光亮处仔细瞅,又放在耳边听那声响,脸上的皱纹笑得堆成了菊花,嘴里不住念叨:“哎哟,这么多!真真这么多!咱家菜地出息了!出息了!”
她再看林砚,眼神热切得几乎要烧起来,忙不迭地接过空筐,一叠声地问:“累了吧?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粥,我去给你盛!以后这些粗重活计你都别碰,专心侍弄菜地就行!柴房我明日再收拾收拾,看能不能挪个更亮堂的角落……”
林砚淡淡应着,将买回的杂粮和盐交给刘氏,只将那包草药自己仔细收好。刘氏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钱,哪里在意这些细节。
夜晚,林砚躺在换了新草席的柴房地铺上,怀里揣着剩下的两百多文钱,听着外面隐约的虫鸣。
李二的欺辱,提醒她市井险恶,孤身女子立足之难。那两位神秘人的解围,看似侥幸,却更让她警醒——这世间,能轻易摆平麻烦的,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或更深不可测的漩涡。
而刘氏前倨后恭的嘴脸,不过是因为“利”字当头。这脆弱的平衡,全靠那片菜地的产出维系。一旦菜出问题,或是有更大的利益诱惑,这“表婶”的嘴脸,怕是要变得比翻书还快。
更深处,父亲蒙受的不白之冤,如同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她;那“奴籍”二字,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永远低人一等,命运任人拿捏。还有王地主家……那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平静之下,危机四伏。
她翻了个身,透过破旧的窗棂,望向窗外月色下那片朦胧的、生机盎然的菜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微凉的铜钱,粗糙的触感,却带来异样的踏实。
路,要一步一步走。立足已稳,银钱已始。接下来,她要让这片土地产出更多,攒下更多的资本。她要尽快调理好这具破败的身体,这是她一切计划的本钱。同时,必须开始设法打探消息,关于父亲的旧案,关于“奴籍”能否脱去,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也绝不能放弃。
这大汉天下的水有多深,她尚不知晓。但无论多深,她也要摸着石头,趟出一条生路来。
而此刻,未央宫宣室殿内,刘彻披着外袍,立于巨幅舆图之前,脑中浮现的,却是白日集市上那一幕。
那女子清凌凌不肯退让的眼神,那超出常理、生机勃勃的菜畦,以及她回答时那句“土地不欺人,用心侍弄,它便回报得多些”。
“仲卿,”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侍立在一旁的卫青立刻躬身:“陛下。”
“去查查,今日市集上那种菜女子的来历。要仔细,莫要惊动。”刘彻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山川脉络之上,语气听不出波澜,“还有她那种植之法,若果真有效,着人详细记下。农为国之本,若有一法可增亩产,惠及万民,便是大事。”
“诺。”卫青肃然应下。脑海中,亦闪过那女子沉稳的身影,以及她筐中那一片悦目的青翠。
一场小小的市集风波,看似已随风散去。
无人知晓,那扁担挑起的,不止是两筐青菜,更是一段于微末中悄然改写的轨迹。帝王偶然一瞥,野草奋力而生,命运的丝线于此轻轻交缠,而后,又将各自延伸向莫测的远方,等待着下一次,在更汹涌的暗流中,再次交汇。
长安城的夜色,温柔地覆盖着巍峨的宫阙,也覆盖着城外乡间那间简陋的柴房。一片寂静之下,不同的心思,都在悄然滋长。林砚缓缓闭上眼,将所有思绪沉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菜园需要浇水,新的种子,也该计划着播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