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得来的两百文铜钱,被林砚用油纸仔细裹好,塞进了柴房墙壁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深处。指尖触到粗粝的砖石和微凉的铜板,她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地界,才仿佛有了一点坚实的着落。这是她的底气,是在这陌生年代挣扎求存,攒下的第一枚属于自己的砝码。
后院的菜畦已是一派青葱气象。种子仿佛知晓主人的迫切,一茬接一茬,争先恐后地顶破土皮,舒展成水灵灵的绿叶。每日清晨采摘下的鲜菜,用井水泼得脆生生的,挑到集市,往往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抢购一空。刘氏早已换了副面孔,不仅将柴房归置得齐整,铺上干燥厚实的草席,连每日的饭食也悄悄多了几滴油星,说话时赔着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对待“活钱匣子”的热切。
然而林砚的目光,早已越过这片欣欣向荣的菜园,落在了张家那三亩紧邻河汊、如同顽疾般存在的薄田上。记忆里,那是片被乡亲们摇头叹气的“死地”——因渭水支流回灌浸泡,土表凝结着一层惨淡的盐霜,粟种撒下去,十之八九烂在土里,侥幸冒头的几株也蔫黄孱弱,秋日能收上来的那点谷粒,甚至凑不够抵租。这,正是张家年年被压得直不起腰的根源。
乡人只道“盐碱地,鬼见愁”,却从未想过“愁”从何来,又该如何化解。这对林砚而言,却只是刻在骨子里的基础课题。她扛起锄头,日复一日蹲在那片不毛之地旁,捻起一撮土,在指尖细细揉搓,观察色泽,感受墒情,又尝了尝那苦涩的滋味,心里便有了章程。
法子并不玄妙,甚至有些笨拙,却直指要害:深翻一尺,将饱含盐碱的表土压入底层;依地势开掘排水沟,导走那不断上渗的咸水;再以腐熟的畜粪、铡碎的秸秆、还有灶膛里扒出的草木灰,一层层拌入,用这些最寻常的“废物”,去中和、去滋养、去唤醒这片板结的土地。
天光未亮,她便已在田垄间挥汗如雨,直到暮色四合,才带着满身尘土归来。背上的鞭痕早已淡化,原本瘦削的身子骨,在持续不断的劳作中竟被锤炼出柔韧的力道,掌心磨出了硬茧,眸中的光却一日亮过一日,那是目标清晰、亲手塑造未来的神采。
她的动静,自然落入了村里人眼中。
最先寻来的是村东的陈老爹。老汉守着五亩薄田,倒有三亩是与张家一般的盐碱“赖地”,年年歉收,家徒四壁。他默默在张家菜园边蹲守了三日,看那一片蓊郁青翠,又看林砚在荒地上有条不紊地翻挖,终是按捺不住,搓着手,佝偻着背上前,老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想讨个“让菜苗活”的法子。
林砚没有丝毫藏掖。她将堆肥的法子、养土的诀窍,掰开揉碎讲与老人听,甚至跟着去了陈家的菜园,亲手示范如何起垄,如何将肥料匀匀地埋进土里。不过十来日光景,陈家菜园里那些半死不活的菜苗,竟齐齐挺直了腰杆,绽出鲜亮的新叶。老汉激动得提了半袋视为命根子的粟米来谢,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念叨:“砚姑娘是菩萨心肠,是活菩萨啊……”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农户寻上门来,有问种菜的,有求治盐碱的。林砚来者不拒,只要有人诚心问,她便耐心答,常常丢下自己的活计,跑去人家的田头,抓起一把土看看,便能指出关窍。乡民质朴,得人一分好,恨不能还报十分。不过月余光景,“砚姑娘”的名头便在村里响亮起来,再无谁将她视作张家那个可以随意呵斥的罪奴丫头。路上遇见,必是笑脸相迎的一声招呼;谁家灶上有了稀罕吃食,也总不忘给她端上一碗。
她不再是无根的浮萍,在这异乡的泥土里,悄然扎下了看不见的根须,织就了一张由善意与感激结成的人情网。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名声,终究是飘进了不该入的耳朵。
那日,林砚卖完菜担归家,远远便瞧见张家那扇破旧木门外,赫然停着一辆绸缎覆厢的马车,几个身着簇新短打的健仆守在一旁,神情倨傲。刘氏正对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
见她回来,那管家三角眼里精光一闪,上前两步,虚虚一拱手,扯开的笑容里透着算计:“这位便是砚姑娘吧?小人是镇东王老爷府上的管家。我家老爷最是惜才,听闻姑娘有一手化荒地为膏腴的神技,特命小人来请。老爷说了,请姑娘去咱们庄子上做农师,掌管两百亩上等水田,月钱这个数——”他伸出五指晃了晃,“五百文!吃穿用度全包,更难得的是,老爷肯出力,替姑娘销了罪籍,落个良民身份!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姑娘您看……”
五百文!良民身份!
刘氏在一旁听得呼吸都急促了,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要去拉林砚的胳膊,恨不得替她立刻应下。
林砚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过,目光清凌凌地落在管家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心中一片雪亮。王地主?那个年过六旬、妻妾成群,曾想强买她做第十八房小妾的老色鬼?什么惜才,什么农师,不过是换个名目,想将她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连皮带骨囫囵吞进王府。一旦踏入那高墙,莫说技术,连生死都由人拿捏,再无脱身之日。
“管家谬赞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不过是摆弄自家几分菜地,勉强糊口,哪懂什么掌管庄园的大事。王老爷的美意,小女子心领,却实在不敢承受,还请回吧。”
管家脸上那层虚伪的笑意瞬间冰消瓦解,阴沉下来:“砚姑娘,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青云路,别不识抬举!须知在这地界,得罪了我家老爷……”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言满是威胁,“往后怕是寸步难行!”
说罢,拂袖转身,登车而去。刘氏急得跺脚,扯着嗓子埋怨林砚糊涂,将到手的富贵和靠山往外推。林砚任由她吵嚷,只望着马车扬起的尘土,眸色渐深。
软的不行,硬的,怕是马上要来了。
果然,不过三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张家那本就不甚牢固的院门,便被“砰”一声踹开。几名手持铁链、面色冷硬的差役鱼贯而入,身后跟着本县的县丞,以及摇着折扇、一脸得意的王地主。
“罪奴林氏,隐匿流犯身份,潜入本乡,其心可诛!给本官拿下!”县丞抬手一指,声色俱厉,“户主张老实,知情不报,私藏罪囚,一并锁了,带回县衙候审!”
铁链哗啦作响,差役如狼似虎扑上。张老实面如土色,瘫软在地。刘氏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嚎哭起来,一边骂林砚是“扫把星”、“祸根”,一边扑到差役脚边,哭求道:“官爷明鉴!这丫头跟我们张家没关系啊!是她自己硬要赖着的!你们抓她,快抓她!可千万别连累我们当家的啊!”
铁链冰冷的寒光,已映上林砚的腕间。
就在此刻,院门外骤然响起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涌了过来,堵死了巷口,填满了院门前的空地。全是左近的农户,有男有女,有的手中紧握着锄头,有的提着扁担,为首的陈老爹,更是将一柄磨得锃亮的铁镐重重顿在地上。
“不能抓砚姑娘!”陈老爹向前踏出一步,虽面对官差,声音有些发颤,背脊却挺得笔直,“砚姑娘是好人!她教我们活命的本事,让我们有饭吃!你们不能无缘无故抓人!”
“对!不能抓!”
“砚姑娘没犯王法!你们凭什么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