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妮娅当夜睡前,整理了此次项目涉及的现行法律法规。
自十九世纪以来,英格兰政府规定教区议会是最小的乡村自治单位。万妮娅来的小村庄,居民人数根本没到三百人,因此这个村庄设有民选的教区议会,由全体选民参加。而这个教区议会,主要负责教区内部的一些慈善事业、道路修缮等管理,当然也有权力为教区开办图书馆,或商议土地用途。
翌日,万妮娅借了珀西的马跑到教区议会办公场所,按下门铃。
一位身型矮小的老头接待了她。
“噢,是的,万妮娅小姐。”他戴着一副镜片相当厚的眼镜,在公所石壁内的办公室里翻看文件,试图皱着眉头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文件有批复。好的……对了,万妮娅小姐,我叫乔治。你可以叫我乔治。”
乔治今天在办公室坐班,有时候负责登记村民的日常需求,比如哪里需要修缮路灯啦,哪里的村民今天又因为毗邻的墙角发生纠纷啦,他都要登记在册子上,再一项项把问题解决掉。有些很简单,只需要提供相关的咨询答案,有时候组织一个小圆桌会,拉着吵架的人坐在一起协商调解的方案。
万妮娅想,这地方适合退休老人发光发热,而乔治看起来也的确年纪很大了,像是村里的老树一样沉淀出厚重的历史感。
乔治告诉万妮娅,年度的议会已经开过了。不过,还可以尝试申请开一次常规议会。“这个常规议会我们可以自行安排,不过需要提前通知村里所有居民,要张贴召开常规议会的通知。”
届时,他们得选择常规议会举办地点,提前确定举办时间,并且确定议会主持。在议会上提出征地方案,让村民经过充分讨论,决定是否同意通过。
这是必要的流程。万妮娅把自己和珀西的办公电话留下,同时要了乔治的办公电话。她向乔治表达了感谢,同时有消息希望乔治能及时打电话给他们。当然,万妮娅也会在后续必要时及时联系教区议会,跟进这个常规议会的开展情况。
当然,至于为什么要留下珀西的电话号码。在职场里,万妮娅忌讳那些强势的上司。他们不分男女,不分年龄,总是想要把控项目的任何一个环节,以及任何一个环节里的细节。如果有一点消息脱离他们的掌控,尽管那消息很快由下级报上来,他们都会在心底感觉到一阵抵触和愤怒,消息的迟滞,被视为下级对于上级的权力的挑战。他们把这看作是“失权”。
她不了解珀西,也没打算马上离职,一切有关于工作上的事情,该汇报就要及时汇报,绝对不会自作主张,当好一个传话筒的角色就好。
由于万妮娅早上来的早,乔治又恰好在办公室无所事事。因此,她很快办完了早上该办的事,距离正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作为新时代打工人,这样大好的摸鱼时间她绝对不能错过。她很庆幸今早珀西还有些头晕,不想和她一起出门。他留在玛格丽特太太的小屋里打电话,处理其他公事。
她牵着珀西的马,打算去村集市转转。
乔治告诉她,每周固定的几个时间,村里不少居民会搭建临时帐篷,出售一些自种蔬菜、水果,还有一些特色装饰品,有需要的村民可以互换商品。当然,每次乡村集市也规定了开市和闭市的时间。
“这周的话,也许会有石雕工艺品哦。”
万妮娅打听到集市地点,便走进来闲逛。穿过村口那棵老橡树,集市的热闹便扑面而来。马儿似乎也被这氛围感染,打了个响鼻,耳朵竖得笔直。
村里的集市设在教堂前的空地上,十来顶帆布帐篷排成两行,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通道。空气里混杂着新鲜泥土、烤面包和苹果酒的香气,远处还有个老人在弹手风琴,调子欢快。
万妮娅先被一个蔬菜摊吸引。摊主是个红脸膛的农夫,眉飞色舞地向几位主妇展示他种的南瓜。
“嘿,瞧瞧这个。”
他拍了拍那个金灿灿的大家伙,“我用了整整一冬天调配的堆肥,光浇水每天就得拎二十桶——”他比划着,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南瓜上。主妇们咯咯笑,最后还是买了他不少小萝卜和西红柿、青椒。
旁边帐篷里,一位白发老妇人正坐在帆布椅上织毛线,膝上摊着几条已经织好的羊毛围巾,当然摊子里还摆了不少手帕、花布以及薄棉巾。
村庄本就畜养了羊,他们纺织品的原材料价廉物美。
老夫人见万妮娅盯着看,便抬起头笑:“姑娘,想要什么颜色?我这儿比城市商店卖的要强得多。”她捻起一撮毛线让万妮娅摸,相当柔软,万妮娅紧绷的神经都陷进云里。
最热闹的要数中间那个卖果酱的摊位。摊主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围着碎花围裙,面前摆了几十瓶不同口味的果酱,标签全是手写的。她正扯着嗓子喊:“接骨木花配苹果——去年夏天采的花,保证喝一口就想乡下!黑加仑的只剩三瓶啦!”
人群围了两三层,万妮娅好不容易挤进去,她想,真是见鬼了,哪来这么多人。她来的时候,从火车站到村庄那条路可不像是有人走过的样子。
她尝了一小勺黑加仑果酱,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悄然炸开,也不好空手离开,就二话没说买了一瓶。
手风琴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脆的敲击声。
万妮娅循声望去,集市尽头有个年轻男人正坐在矮凳上凿石头,面前摆着几只已完成的小动物石雕——一只蜷着身子的刺猬、一只展翅的猫头鹰,还有几枚刻着蕨叶纹样的圆石。她走过去蹲下细看,那些石雕虽不算精致,却有种朴拙的生气,仿佛石头里原本就住着这些生灵,他只是把多余的部分凿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