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三声鼓擂,歌舞骤停。
乐师舞伎霎时顿住,抚弦的指尖不曾离开弦线,抛起的水袖扬在空中,好似时间停静。而后猛然垮下身形,人与衣化为一地花瓣,芳菲萦香。
高台上的粉衣女子慢慢抬手拍三下,动作顿挫有力,花瓣便飞旋而起,腾跃空中,飘入雅间作令牌。
上面写到:“廿一。”
天下有头有脸的修士济济一堂,有人便不想让旁人知晓自己到来,改容换面是常事。
亦不愿泄露姓名,就以数字代称,各雅间随机选数,当花瓣落定时,便自动在窗棂与门上写了“廿一”的字样。
这时候鹤关月回过味来了,抬手在脸上换个假面不是大事,施个障眼法改掉衣裳颜色也不过动动手的功夫。
何必真的带个丑面具,还披着李贫的衣裳?
对此,李贫的解释相当混账。
他看着鹤关月那个丑到难以言表的面具,真挚道:“忘了。”
又说就这样也好,挺淳朴。
毕竟仿灵子和李自山只见了他,又没看见李潇云,当着人家面换脸,实在刻意。
鹤关月翻白眼翻到天灵盖了,心道谁在意他们,但没反驳,而是听见哗的声响后,就目不转睛看向下面。
众人亦是屏息凝神。
粉衣女子双手交叠放于身前,微微行礼。
她不言开场,身后的飞升图忽然从中裂开大缝,撑开朱红的阵法,露出黑洞洞的长路。
竟好像一柄巨剑纵向劈开天地,上不见顶,后不见尽头,幽深漫长。
一侏儒捧着匣子,平步上前,脸上贴附“甲”字纸张。旁边护着的八位侍卫皆带宝刀,动作生硬,脸上平整如割,滑溜溜白花花一片,不见五官。
夜明珠光色幽幽,挂着的暗八仙琉璃灯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明光如水,灯光就照映在它们头顶,亮堂堂的台上只显露侏儒的影子。女子后面空空,侍卫脚下也空空,皆非活人。
然而周围所有人见怪不怪,只是锚定木匣,连李贫都没说什么。
上一次并非这般。
敲槌的天光公子是活人,话虽不多,但气氛尚且活跃。且开了后面通道,青纱侍者捧出东西,身边护卫可以看见面容,身下影子灰黑。
鹤关月拿起杯盏,正要侧过身,李贫已经换上新茶,递给他:“茶宜热饮,不宜冷服。”
“多谢。”鹤关月接过,背身掀开面具,轻轻抿了一嘴。
“什么感受?”李贫面朝窗外,余光却注视着鹤关月的一举一动。
“阴森可怖,貌似傀儡。”
天地造人,分混沌灵气为魂,泥土塑身。光照肉身见生魂,便为影。
古书载:人造人,阴木塑形,滴精血作阵,入神魂。然人魂不与天地同,塑身则吃力,作阵已竭尽全力,无人能再创生魂。
故偃偶和傀儡具有人形,无魂则无影。行为做事仿主人行径,主人神魂强悍,灵力充盈,则偃偶越像活人,反之则越近死木。
鹤关月善阵法,魂强灵壮,做偃偶时花了整整三个月,在桌前耗尽精血,油尽灯枯,雕出个话唠子。
李贫答:“正解。然而丝线出自千里之外。”
傀儡只适合作兵器,作人太假,吃力不讨好。
相较于偃偶有阵法生效、灵力维持即可自行运转,它需主人在场,以灵力为丝线,拴挂关节,指节牵动,则傀儡随动。
鹤关月头回听说有人能在远方用傀儡,纳罕道:“千里之外牵动手指,即调动五十位修士的心弦。实力超凡,为何不直接用偃偶,反而方便。主人是谁?天光公子?”
听到这名字,李贫问道:“谁?”
“天光公子。听人说,他鲜少缺席。今日却不是他敲槌。”
他的目光烙在鹤关月脸上,不说话,墨绿蛇面具上只露一双阴沉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