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阻拦半点脚步,赵抬春狼狈地跟着他们进屋。家中只有四个屋,半岁的女儿和他们一起睡,此刻躺在床上角落,睡意甘甜。
婆子把“赵抬春”按在床边,妻子担忧他从棺材带出来的阴气缠上孩子,连着拍三下手,使劲跺脚,又呸呸呸,让婆子快把小姑娘抱走。
赵抬春倚在门边,与颠孩子的婆子擦肩而过。就在经过他的那一刻,女儿忽然睁开眼,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门框,和猝不及防的赵抬春对上眼。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女儿却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扭,声音尖锐,几乎要将屋里几个大人的耳膜刺破。
婆子慌忙带她走远,边走边拍,颠着孩子哄。可是人走了,哭声却留在原地,妻子喜极而泣没在意女儿的哭,“赵抬春”却诡异地抽动一下。
赵抬春确信,他一连咽下三口唾沫。
由于久饿不食粟粒,“赵抬春”颧骨高凸,面颊凹陷,一双眼睛大得出奇,滴溜溜地在眼眶里咕噜,然后轻轻张开嘴,突出一点红得发紫的舌头,“嘶嘶。”
妻子没听清,又哭又笑地问:“掌柜家,你说什么?”
“赵抬春”盯着她的脸,又咽口唾沫,小声说:“饿。”
“饿?我做一碗面,你填填肚子。”
吃饭,怎么能不吃饭呢。
“赵抬春”缩在小小的器物上千年之久,几经转手,日日都能闻见人的肉香,食物的芬芳。
自打脱离那片坟墓,开了灵智,就日日恨自己为一个用具。
不免恨起把它雕刻成骨珠的人,若自己像真身一般是条威风凛凛的螣蛇该多好,上能飞天,下能潜江,又有信众为自己供奉好物,吃得双唇赤红,多么自在!
只不过单单一碗面条,素的,那有什么滋味。
“赵抬春”的手像铁钳子抓住妻子的胳膊,抬起头,一字一顿,“鱼……”
它是江中蛇,靠水吃水。没有贡品,自然要吃最鲜美的鱼。
只是现在是大晚上,冬天又少鱼,妻子上哪找这些?
只好暂且劝慰,“醒来体弱,不宜食鱼肉。等下去医馆找来大夫,看看你现在是否还有疾病,若无事,再吃也不迟。”
“赵抬春”看看他,又斜着眼珠看向门框,咧嘴笑道:“吃,面。”
妻子舒口气,挽袖子去了灶火堂。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魂。
赵抬春已经没什么劲骂了,他挣扎着走到那个坐着的自己的面前,揪着他的领子,含恨道:“这是我的身体,你给我滚!”
他骂,他就当听不见。
但赵抬春每说一个字,“赵抬春”就揣摩一个字,把他的语气用词琢磨透。等人没劲了,血泪流尽,匍匐在地上边哭边求,“这是我啊,这是我啊……你占着我的身体,我怎么办,我没死啊……”
“赵抬春”忽然开口:“你死了。活着的是我。我从江中来,你就要回江中去。”
只是他前身为涉水的蛇,而人,而魂,水中呼吸不能。一道黑漆漆结着薄冰的河,半通冥灵,半接人间。进了水,就要魂自己下地府,自己送这一世的生魂上路。
赵抬春不想走,可“赵抬春”说完后,他忽然直愣愣起身,抬腿向门外走。
浑浑噩噩穿过家门,混着热闹的人群,他走过闹市,穿过厚重的城门,停在林子处,却再难前进一步。
他的家在城里。
他的心也留在城里。
他怎么能走?他怎么甘心走。
执念在此,他回不去一步,也前不了一步。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见到了李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