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落下去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刘辩揉了揉笑僵的脸,低头又翻了两页竹简,眉头重新皱起来。
“皇叔,这个‘设立都察院,直属于天子’——朕今年十六了,不是六岁。你直说,是不是不信朕身边的人?”
刘备已经从地上站起来,闻言沉吟了一下:“臣不是不信陛下身边的人,是不信任何一个人。”
刘辩挑眉。
“从三公九卿到尚书台,从外戚到宦官,大汉四百年来,每一个能接近天子的位置都出过乱子。”刘备说,“都察院不归任何人管,只归律法管。都察院的人可以查百官,也可以查都察院自己。环环相扣,互相牵制。”
“互相牵制……”刘辩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头,“那谁来牵制朕?”
刘备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愣了一下。
“皇叔说制度。”刘辩的声音平静下来,“制度再好,朕若是昏君,要废就废,要改就改,那不就是另一层皮么?”
殿中安静了。
刘备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忽然觉得他比方才又成熟了一点。也许是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人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长大。
“陛下说得对。”刘备缓缓道,“所以臣在竹简最后写了一条。”
刘辩翻到最后一个竹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设议政院,从各州选拔贤达之士入京议事。凡废立新法、征收新税、对外开战等重大国事,须经议政院通过方可施行。
刘辩看了很久。
“这个议政院……谁说了算?”
“议事的时候,每人一票。陛下有一票,臣也有一票。”
“朕的一票,跟别人的一票一样?”
“一样。”
刘辩把竹简放下,盯着刘备的眼睛:“皇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分朕的权。”
“臣知道。”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劝皇帝集权的,没有劝皇帝分权的。”
“所以自古以来,没有不灭的王朝。”刘备说,“商纣集权,身死国灭;周室分封,享国八百年。权力太集中,一个人犯错的代价就太大。陛下是天子,但天子也是人。人就会犯错。”
“你就不怕朕现在叫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怕。”刘备说,“但臣更怕大汉四百年基业,毁在臣不敢说真话上。”
刘辩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皇叔,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刘备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腰。
“你说话的时候,朕总觉得你是对的。但朕又不想承认你是对的。”刘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别扭,“你知道上一个让朕有这种感觉的人是谁吗?”
“臣不知。”
“是朕的师傅,杨太傅。”刘辩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帝王之术,第一条就是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是对的。因为一旦有人是对的,就会有错的人来恨你。他说,帝王要永远站在对与错的中间,让人看不清。”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杨太傅说得有道理。但臣觉得,那不是帝王之术,那是保命之术。”
刘辩怔住了。
“真正的帝王之术,不是让自己看不清,是让自己看得清之后,还能扛得住。”刘备的声音很沉,“陛下若是看不清对错,就只能被人推着走。看清了,才能自己走。”
殿中又安静了。
刘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的扶手。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代皇帝留下的。也许是某个深夜,某个帝王也曾坐在这里,面对一个让他头疼的臣子。
“竹简朕会看完。”刘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说。”
“你留在宫里。”
刘备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