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三记得光风号很大,当时他们没走贵宾通道,因唐蜜瞧见码头边有炒糖货摊。几人行囊和通关文牒都提前交到贵宾管家手里,由管家团带上船舱安置。只有随身细软单独打了两个小包,背在贺不丢身上。
他们登船那处靠近船尾,是跟船仆们一起。光风号停在半里开外,远观如庞然巨鲲,占下一个码头:九桅十二杆,船体出水十丈,甲板上还有四层楼,锦彩描金,碧瓦飞甍,四角垂下长长的朱红宫灯,旌风如织,何等气派。
而他们排队的时候,有一波人横穿过队伍。
是一队疍民船工。个个脸色黧黑,打着头巾,布裤赤脚在发烫的土地上走。
与时三齐泉相比,船工普遍要矮一些,但他们很有力气,背着一袋袋逾人高的货物,背脊躬成虾米驮伏着货麻袋前移;皲裂晒黑的粗大脚趾每一步都牢牢扎进黄土地里,行过之处留下一串串灰黄精瘦的上身甩下的汗滴,在地上打出些个铜板大小的水迹。
秋天午后的日头并不大,但时三看着他们,不由也觉得日头有些毒辣了。
空气里都是热烘烘的尘土味。糖葫芦的焦糖甜香和蒿草的清香都仿佛蒙了尘。
齐泉素喜洁,一阵扬尘飘过,他皱了皱眉,视线落在时三手里两只糖葫芦上。“别吃了吧。”
时三感觉船工经过时,脚下甚至微微震颤。“他们背的什么,这么重?”
“听说是矿石。”
“咱们这艘船还运货?”
齐泉笑了。“若我大漕帮能建起此等巨舶,我不会只拿来接送客人。”
这次从北梁出发的各门翘楚,一共五十三人,加上参加首航仪式的各地富贾名流,贵宾也不过百人。除一楼宴会大厅,往上三层皆是客房。这三层也分出三六九等,因光明剑派忝列八大派之一,时三他们被安排在采光最好、有露台小花园的顶层。而地下一层是商贾随行人员,后厨、粮仓、浆洗等功能分区设在这里。这层住了大概两百人。
最底层是船仆和船工。五百人。就是他所站的这个看不到阳光的地方。
时三想起这些暗舱像什么了。
像墓室。
鲁偃叫来秦川,“你送他们上去,救生船只能装下五百人,不要宣张,通知贵宾们先撤离。鸣金报告船长室,全力减速!”
过道往西又一舱门“啪”地打开,是齐泉。
他纤尘不染、大步流星而来,见几人安全,对鲁偃摇了摇头。
鲁大师:“有劳。抓不抓得到已无所谓,晶板已经用不上了。几位速速离去吧!”说着推他们到临舱里,就要摁门钮。
秦川持铁椎敲击铁管,把船员码敲得悲声震天,不知名的字符沉沉扩开,在地下二层拥挤混乱的空间里,如丧钟哀鸣。一路传到了等待消息的船长室,船长和几位副舵沉重对视,“下令调转风帆与螺旋桨方向,全面减速。诸位吾友,”他神色复杂地笑道:“这是我们最后一班岗了。”
时三脑子里飞速计算,他算术不好,不知道算得对不对——
每层十七隔舱,四之一数,即不超过四到五隔。
歹徒撬的是晶板四舱,波及三舱,那么底舱至少有十隔未进水,抵不掉本层被波及的三舱吗?
“等等!鲁大师,能讲讲为何下层十舱不进水,船也会沉吗?”
齐贺唐神色各异:???
鲁偃扶了扶叆叇镜片,他懂时三想问什么,因为光风号的数据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下层只高一尺半,体积不够。”
为了增加货运空间,他压缩了底舱层高。
牺牲了部分水密体积。
他痛苦地捂住脸,“我考虑过海匪、暗礁、冰山,就是没想过贼盗……”
齐泉:“这不能怪您。”他表情同情又遗憾,示意时三该走了。
时三全没听见,他记得很清楚,船只震了一次,是二号晶板舱发动机被暴力起出地板,当时船舶骤然失去四之一动力产生偏转,底舱也被高转速、固定在底板的螺杆撕裂,加上巨大水压冲击,才沿板材裂到了隔壁舱。
这是隔壁舱进水原因:隔壁底舱先开裂进水,水才由上层地板裂缝灌压进上舱。
其他隔舱绝没有这么严重,上层地板被撬裂,但下层力弱,未必都像二号底舱破损严重、迅速裂及隔壁底舱,甚至有可能不祸及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