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了。这首歌他从未听过片言只语,更别提哼唱,可方才从喉间溢出的调子,竟娴熟得像是刻进了骨血里,一字一句都流畅得毫无滞涩。他下意识掐了掐掌心,疼意真切——不是梦。
正自惊疑不定,院门外传来叮铃的车铃声,一个骑自行车的外地小伙子擦着大门掠过,嘴里朗声唱着的,竟是一模一样的句子:“天塌莫害怕,大家一起扛,我走莫慌张,一场梦黄粱……”
尾音随风飘进院,孟大明心头狠狠一震。这歌词里的沉郁与决绝,不似寻常歌谣,倒像某种冥冥中的示警。他忽然想起在山上时听钱文进说过,《易经》八卦能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难不成这是卦象显化的预兆?
他急急回溯方才的状态——那时他什么都没想,只呆呆地立着,心神空明得像庙里老僧入定,万念俱寂。按《观复要诀》里说,这该是坤卦之象,坤为地,主柔顺包容、万念归静。他立刻闭上眼,试图再入那片空茫,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的歌词,刚健躁动的念头如雷轰鸣,倒像是震卦的特质,震为雷,主惊动不安,自然破了坤卦的静气,半点入定的滋味都寻不到。
“定然有哪里疏漏了。”孟大明蹙眉沉吟,蓦地灵光乍现。方才那预感浮现时,他除却放空思绪,心底还隐隐揣着几分探索之意,想推门出去看看前路光景。那是巽卦的灵动延展,巽为风,主顺势而为、探求未知。他忙不迭将这缕“探索意识”掺进心神,可坤的静与巽的动未能调和,依旧毫无动静。
“是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终于想起关键。方才他走神走得极深,身子似立非立,意识似醒非醒,眼前的世界竟褪尽了斑斓色彩,只剩黑白二色交织——黑为阴,白为阳,恰是阴阳相济之态。那时脑海空茫如乾卦清明,却又留着一丝坤卦的静柔,乾为天、坤为地,天地交泰,方才有了感应之机。便是在那片混沌空茫里,预感才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孟大明定了定神,依着记忆里《观复要诀》的入定法门,催着自己往“坎离□□”的境界靠去——坎为水主静,离为火主动,水火既济,方能阴阳调和。他让大半心神沉在恍恍惚惚的混沌里,如坤卦般包容万念,又留着一丝清明意识如乾卦般高悬照临,既不执着于静,也不追逐于动,恰是道家所说“快入定时又保留一丝意识”的玄妙状态。
不过片刻,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虚实实。视野里的姹紫嫣红飞速褪去,天地间重又归于黑白,耳畔似有八卦爻变的轻响,三枚无形的“铜钱”在识海里起落,最终定格成三爻之象——上爻阴、中爻阳、下爻阴,正是坎卦?,坎为水,主险陷与预兆,也对应人体肾气,肾气足则灵明通,方能感知幽冥。
就在这时,一道虚幻的声音蓦地在他耳边响起,柔柔软软的,正是姐姐孟小珍的腔调:“弟弟,吃饭了。”
四下里明明空无一人,他却笃定这声音千真万确。此刻他脑中坚定如乾,寂静如坤,万念沉寂似坎,一丝律动似离,八卦之气在体内流转,竟生出一种“我为万物主”的奇异掌控感,仿佛自己是卦象推演的核心,能洞悉爻变背后的人事走向。就如同自己身处自己梦境中,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的那种洞悉一切的感觉。
他即刻明白,这事将在五秒钟之后发生。
周围的色彩恢复正常,下一刻,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孟小珍的喊声清晰地传来:“弟弟,吃饭了。”一字一句,与他脑海中的声音分毫不差。
“抓到了!”孟大明心头狂喜,“是八卦相济的缘故!乾清坤静为基,坎离□□为引,方能捕捉到这冥冥中的预兆!”
可不等他细细回味,体内流转的卦气骤然紊乱,乾的刚健与坤的柔顺相斥,坎的阴寒与离的阳热相悖,五脏六腑似被五行生克之力搅动,一阵比先前更猛烈的眩晕骤然席卷而来。他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了个干净。
原来,这借八卦之力窥探预兆的预感术,竟需以消耗自身丹田灵气为代价,一旦自身阴阳失衡竟有这般厉害的后遗症,怕是五行生克的反噬。他扶着门槛勉强抬头,望见院角的梧桐叶正簌簌飘落,叶片的脉络分明,倒像是天然的卦象,在风中无声推演着未知的变数。
在以后的日子里,随着自己,不断有意的加深这方面的锻炼。预感术时间竟然从三五秒提升到了五六十秒。只是随着时间的增加眩晕症的时间也在增加。害得孟大明也不敢轻易使用预感术。
孟大明盘膝坐在宿舍的床上,他又一次催动预感术,眼前闪过即将发生的预感画面,不过三息时间,画面便如碎玻璃般炸开,随之而来的眩晕如潮水般涌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他忍不住捂住嘴,喉间泛起腥甜。这已是今日第十九次尝试,最长的画面也不过二分十七秒,预感术根本抓不住有用的脉络——乔伶俐的笑容、一闪而过的雷火符文、一句模糊的“我不会放过你”,这些零散的片段让他心焦如焚,却毫无用处。
“难道预感术天生就有这样的桎梏?”他揉着发紧的眉心,脑海中忽然闪过孟小明无数次给自己留的记忆里的碎片:去探索吧,那片无边无际的梦境空间,有奇迹等着你发现。我的飞刀绝技来源于此……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劈过:若是能将预感术融入那梦境空间,是不是就能突破时间的限制?
想到便做,孟大明选在每日午时的午休时段尝试。他盘膝坐在宿舍床上。作为精通《观复要诀》的修士,他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上腭,周身气息便如静水般平复,杂念渐消,很快便进入打坐入定的状态。往日里,入定需心无旁骛,全然沉湎于虚静,但此刻他要做的,是在这片虚静中保留一丝清明——那是预感术所需的“观”之力。
他试着将预感术的法门缓缓注入定境。起初,清明与虚静总是难以平衡:稍一偏重清明,定境便如薄冰般碎裂,眩晕感立刻袭来;若过于沉湎虚静,意识便会陷入混沌,预感术也无从谈起。这就像在钢丝上行走,左脚是乾卦的“健”,右脚是坤卦的“静”,稍有偏颇便会坠落。
两天时间里,他每日午时都在反复调试。汗水浸湿了中衣,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可他浑然不觉。他开始摸索出些许门道:快入睡时,便将清明之力稍稍收束,如坤卦之静缓缓沉降,不与睡意对抗;当意识快要彻底陷入黑暗时,再催动《观复要诀》中的禅定之力,如乾卦之健稳稳托住,不让清明彻底消散。这微妙的平衡如调琴,弦紧则断,弦松则哑,需得指尖毫厘间的把控。
第三天午时,孟大明再次入定。呼吸匀长如钟摆,意识在虚静与清明间浮沉,如同一叶漂在水面的小舟。忽然,他只觉天旋地转,识海猛地掀起巨浪,那三枚曾经见过的古币再次出现,骤然放大,悬浮在意识中央,发出青铜色的幽光。“成了!”他心中一喜,却不敢分神,依着《观复要诀》中的记载,默默催动“坎离□□”之法——坎为水,其性静,他让意识如深潭般沉静;离为火,其性动,他将预感术的推演之力化作星火,融入潭水之中。水火相济,阴阳调和,识海的巨浪渐渐平息,混沌的雾气中,一点清明如北斗般高悬,既不执着于静的凝滞,也不追逐于动的浮躁。
耳畔再次传来八卦爻变的轻响,乾卦如天,坤卦如地,震卦如雷,巽卦如风,八卦轮转间,三枚古币在识海中起落、翻滚,最终“叮”的一声轻响,稳稳定格——坎卦,主险,主现。
下一刻,周围的色彩骤然褪去,只剩下黑白两色交织的世界,孟大明的意识脱离了时空的束缚,那种掌控一切,以我为尊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没有眩晕,只有碎片,清晰但不连贯地在他眼前一闪一闪地快速飞过。
地点转换中,他看到乔伶俐时尔喜悦;时尔愤怒;时尔羞涩地抚摸着小腹;时尔与赵文华争;
最后的话面定格在一处悬崖之上。
乔伶俐脸上血色褪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文华:“你说什么?我们在一起三年,你说只是逢场作戏?”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蓄满了泪水。
“不然呢?”赵文华嗤笑一声,指尖凝聚起淡紫色的雷电符文,“我是雷火双系修士,前途无量,岂能被你这样的凡女牵绊。”他抬手便要朝乔伶俐的小腹拍去,乔伶俐下意识地躲闪,雷电落在她的裙摆上,瞬间烧出一片焦黑的窟窿,布料卷曲着,冒着青烟。
乔伶俐彻底被激怒了,她眼中的泪水化作刻骨的恨意,她扑向赵文华,却根本不是对手。赵文华随手一挥,一道雷电击中她的脸颊,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脸颊立刻红肿起来,渗出血丝。“我不会放过你!”她嘶吼着,声音嘶哑。
赵文华眼神一狠,连连挥手,乔伶俐凭借凡人之躯,不躲不闪,跌倒又爬起来。
残阳如血,将天空染成暗红色,悬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乔伶俐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裙摆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满是伤痕。她挣扎着再次爬了起来。却被赵文华全力挥手一掌,推下了悬崖。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黄昏的寂静,乔伶俐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飞起,在空中旋转着朝着悬崖下坠去。
孟大明的视角紧紧跟随,他看到乔伶俐眼中的恨意与不甘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她的身躯坠入云雾之中
好一会儿后,在一块距离崖底十米左右的悬空巨石之上。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乔伶俐的身体重重摔在巨石上,鲜血溅在灰色的岩石上,如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