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一处砂石场,狂风卷着粗粝砂石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听好了,”一直沉默的老资格终于开口,“要是不想累死在这儿,等会儿就拼命抢独轮车,记住了吗?”
在大棚吃早餐的时候,他也听到了室友们的议论,暗自对这个中国人刮目相看。眼下面对活命的关键活路,他不愿见新人白白送死,终于开口提点相助。
谈笑简的视线扫过一旁的工具棚:里面摆着十几架破旧独轮车,其余多是铁铲镐头。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
在这地方,老资格的每句话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照做绝对没错。
囚犯们把碗放到了临时工具棚里,卡波随即宣布任务:将坑底砂石运出,倒进路边卡车。
哨音刚落,谈笑简便如猎豹般窜出,亚撒紧随其后。不等其他新人反应过来,两人已抢到手推车。
而老资格动作更快,早已推着车站在了起点。
抢到车,谈笑简才明白老资格的意思。
没抢到车的囚犯只能去坑底,弯腰挥铲,一凿一铲将石块掘出,装进上面的手推车里。他们干的是最耗体力的苦役,粉尘扑面,灰沙呛喉。
而抢到车的人,好歹能借着轮子省力,不必死扛重量。
可这份差事也绝非轻松,险得如同走钢丝。地上搭着长长的木板栈道,板面狭窄,高低不平,悬空在乱石之上,每步落下都吱呀颤动。
劳作正式开始,每隔十几步便立着一名卡波,负责监工。
亚撒推着车,在摇晃的木板上快步前行。行至坑边,底下的人立刻将砂石填入车斗:“满了!快走!”
车身一沉,亚撒攥紧车把,推着数百斤重的砂石转身折返。
真正的凶险,就在返程途中。独轮车重心极不稳定,脚下栈道仅容两脚。只要手腕微颤,或者车轮磕到碎石,顷刻便会失去平衡,连人带车翻坠乱石堆。
在这里,翻车不止意味着重来,还要挨打。
不远处,一个犯人体力不支,车轮滑出了木板,连人带车重重摔翻。还没等他爬起来,卡波手中的棍棒已经落了下去。
“废物!把石头捡起来!一颗都不准少!”卡波们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就像牧羊犬一样盯着每个劳工。
更外围的高地上,每隔几十米就站着一名党卫军士兵。
他们不屑于进场,只是端着步枪,漠然如看闹剧。他们构成了这道封锁线的最后一环——越界者,即刻枪决。
亚扎稳住重心,推着重载独轮车在吱呀晃荡的木板道上疾走。汗水刺进眼底,又辣又涩。他不敢闭眼,紧盯车轮,分毫不敢松懈。
这条狭窄求生栈道上,平衡即是性命。
沿途卡波一边挥棍抽打犹太囚犯,一边嘶吼:“动作再快些!”
一旦工作开始,就可以看出哪些人是体力劳动者,哪些人是知识分子。对于昔日的教授、医生、律师来说,这根本就是行刑。
木板路是一道鬼门关,即使是务农壮汉,第一次推也难免摇晃。
而到了这些知识分子手里,独轮车有了自己的意志。往往推不出十米,车把一歪,满载的砂石全然倾覆。人随车跌进乱石堆,满脸鲜血淋漓。
没人会停下来帮忙,周围囚犯漠然路过,无人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