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那些做了好事却不肯留下姓名的人。
你们的名字,天记得。
第一章窖
建安七年,秋,壶关。
土窖里没有光。
贾逵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他被关在这个地洞里整整五天,没有食物,只有偶尔从头顶滴落的泥水。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皮磨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左肩上被戈划破的伤口开始化脓,散发出一股腐烂的甜腥味,苍蝇不知从哪里钻进来,在他脸上爬来爬去。
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片小小的方形天空。那是窖口的形状,大约两尺见方,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看见光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在等死。
不是他想死,是他知道郭援不会让他活着出去。
郭援是袁尚的部将,奉袁尚之命南下河东,与河东太守贾逵交战。贾逵兵败,被郭援生擒。郭援让他投降,他不降;郭援让他叩头,他不叩。郭援恼羞成怒,把他关进这个土窖里,说要饿死他。
“贾逵,你再想想,”郭援临走时站在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通了,让人喊一声。好吃好喝等着你。”
贾逵没有回答。他连看都没看郭援一眼。
郭援哼了一声,走了。
然后就是五天。
五天里,贾逵想了很多事。他想起了自己四十三年的人生——从河东襄陵的一个寒门子弟,到被曹操征辟为丞相主簿,再到如今兵败被俘。他这一辈子不算长,但也没白活。他读过书,打过仗,治过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想起了家人。妻子张氏,比他小八岁,是个温婉贤淑的女人,他出征时她已经有了身孕。他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
他想起了曹操。丞相待他不薄,破袁绍之后提拔他做司隶校尉部的参军,让他独当一面。他还没来得及报答,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他还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家乡教书的时候,一个学生问他:“先生,什么叫忠?”
他说:“忠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对得起给你事做的人。”
学生又问:“那如果给你事做的人不在了呢?”
他说:“那就对得起自己的心。”
他现在就是在对得起自己的心。
不降。不叩头。不叫。
饿死就饿死。
贾逵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饿到第五天,人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轻得像一片树叶,随时会被风吹走。他想,大概就是今晚了。
他没有害怕,只是有些不甘。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杂沓的、多人走动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的脚步,很轻,很稳,从远处慢慢地走近。脚步在窖口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解开窖口盖板的绳索。
贾逵睁开眼睛,仰头望去。
一片黑色的夜空出现在窖口,上面缀着几颗星星。一个脑袋探了出来,逆着星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男人的头,束着发,没有戴冠。
“贾君?”那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贾逵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嗯”。
那人没有多说,扔下来一根绳子。“抓住,我拉你上来。”
贾逵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抓不了绳子。他费力地翻了个身,把绑着的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无法抓握。
那人看见了,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贾逵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别动,我下去。”
绳子被收了回去。片刻之后,那人顺着绳子滑了下来。土窖不深,大约一丈多高,那人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