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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婴辞王（第1页）

献给那些在万人之上、却选择退后一步的人。

你们放弃的不是王位，是灾祸。

第一章令

陈婴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当王。

他甚至连县令都没想过。他在东阳县做了十几年的令史，就是县衙里一个管文书的小吏，比县令低好几级，比县丞、县尉也低。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阴暗的房间里，对着竹简抄抄写写，登记户口，核算赋税，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官司。他做得不错，手脚干净，为人厚道，乡里人都说“陈令史是个好人”。但也仅此而已。好人多了去了，当不了王。

那是秦二世元年的秋天。天下已经乱了。

陈胜在大泽乡揭竿而起，自称张楚王。消息传到东阳的时候，整个县城像炸了锅一样。百姓们早就受够了秦朝的苛政——沉重的徭役，严酷的律法，动不动就砍手砍脚、连坐灭族。县令是个秦人，平时作威作福，百姓敢怒不敢言。现在陈胜一造反，大家的心活了。

那天夜里，一群少年冲进了县衙。

陈婴不在县衙。他在家睡觉，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他推开门，看见县衙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天。他吓了一跳，赶紧关上门，躲在屋里不敢出去。他听见街上有人在跑，在喊，在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出大事了。

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敲他的门。

是邻居老赵，满脸是血，眼睛亮得吓人。老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陈令史！县令被杀了！大家推举你做头领！”

陈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县令被杀了！现在县里没有主事的人。大家商量了，你最厚道，最得人心，你来做头领！”

陈婴的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但老赵不给他机会，拉着他就往外走。

街上全是人。东阳县的百姓几乎都出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千人。他们看见陈婴，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陈令史！陈令史！你来带领我们！”有的人手里拿着刀枪，有的人举着火把，有的人扛着锄头。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兴奋，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疯狂。

陈婴被人群簇拥着，推搡着，来到了县衙门口。县令的尸体还躺在台阶上，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苍蝇在上面爬。他没有看那具尸体，不敢看。

有人给他递来一把剑。他不知道是谁，只知道那是一把青铜剑，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冰凉的。他握着剑，站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见有人在喊：“陈王！陈王！陈王！”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他站在潮水中央，觉得自己像一棵被洪水围住的树，随时会被连根拔起。

他想说“不要叫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

他就那么站着，握着剑，看着人群，听着“陈王”的呼喊，浑身僵硬。

那一天，东阳县的起义军聚集了两万多人。

两万多人。陈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他们有的是东阳本地的百姓，有的是从附近乡邑赶来的农民，还有不少是杀了秦朝官吏的亡命之徒。他们推举陈婴为首领，要他带着他们去打天下。

陈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天下。他从来没打过仗，连鸡都没杀过。他是个文吏，只会抄抄写写，算算账目。他唯一的长处，就是对人好。在东阳这么多年，他没有得罪过谁，也没有亏待过谁。穷人来找他办事，他能帮就帮；富人送他好处，他一概不收。百姓们信他，敬他，爱他。

可是，光靠“对人好”能打仗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选择。两万人推举他，他如果说“我不干”，那些人会怎么对他？也许会杀了他，也许会更疯狂地推举另一个人。他已经被架在了火上，下不来了。

他只能往前走。

他被推举为头领后的第三天，有人提议立他为王。

提议的人是个姓周的少年，十八九岁，胆子大得很。他说：“陈胜能当王，我们为什么不能？陈令史比陈胜强多了！陈胜是个雇农，陈令史好歹是朝廷命官——虽然只是个令史。我们有两万人，占了东阳，附近几个县也响应了。干脆称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众人轰然叫好。

陈婴坐在帐中，听着这些声音，手心全是汗。称王。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知道称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和秦朝彻底决裂，意味着他要承担起两万多人的生死，意味着他可能会死，会全家被杀，会万劫不复。但也意味着——他可能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今年四十三岁。做了半辈子小吏，每月领着微薄的俸禄，住着三间破房子，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糙米饭。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出人头地。可现在，两万人要把王冠戴在他头上。

他动心了吗？

他说不清。有一瞬间，他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热。他想站起来，大声说“好”，然后穿上王袍，戴上王冠，接受两万人的朝拜。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得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