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每一个在黑暗中仍能看见光的人。
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有些人,比命令值得。
第一章刃
鉏鸒这辈子杀过七个人。
不是七个。是七种。有穷凶极恶的惯犯,有无辜受牵连的妇人,有行将就木的老翁,有牙牙学语的幼童,有血战沙场的武士,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有一个——他至今不愿提起,是睡梦中被他割断喉咙的人,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每一种都不一样。
每一种都让人少活几年。
他今年三十七岁,从十七岁入行,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亲手杀了四十二个人。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他们死时的表情,记得他们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忘不了,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地响。
杀手的命不值钱。这是行里的老话。
但鉏鸒不信命。他只信刀。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这是他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师父死的时候,那把刀就插在他胸口,刀柄上还缠着他亲手编的麻绳。师父是被同行杀的——抢生意,夺地盘,这一行从来不缺刀口舔血的人。
鉏鸒替师父报了仇,把那人的头割下来,放在师父坟前。然后他拿走了师父的刀,继续做师父没做完的事。
杀人的事。
他住在绛都城东的一条窄巷子里,一间半地下的土屋,推开窗户能看见邻居的墙根。屋里除了一床破被、一把刀、一张矮几之外,别无长物。矮几上常年放着一壶浊酒,他每晚睡前都要喝几口,不是为了助眠,是为了让手不抖。
这是他的秘密。他的手会抖。
不是一直抖,是偶尔抖。在月圆之夜,在雨天,在闻到槐花香味的时候,他的右手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种颤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对他来说,这是一种致命的缺陷。一个杀手的刀如果握不稳,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他不知道这个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杀了那个睡梦中的人之后,也许更早。他只记得有一次,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目标突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种眼神……他形容不出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怨恨。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目光,像一潭死水,像在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我?
他没有回答。他永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从那天起,他的手就开始抖了。
绛都的秋天来得早。九月的风一吹,满城的槐树叶子就开始发黄,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鉏鸒讨厌秋天,讨厌槐树。槐树的味道总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这天傍晚,他正在屋里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短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寻常路人的脚步声,是刻意放轻的、谨慎的、受过训练的脚步声。来者身手不凡。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刀放在了手边。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阴沉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深衣,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是达官贵人。鉏鸒认得他——屠岸贾,晋灵公最宠信的大夫,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们见过几次面,都是屠岸贾派他做事。
“鉏鸒。”屠岸贾没有寒暄,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屠岸大夫。”鉏鸒放下手中的布,抬眼看着来人。屠岸贾的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神情,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鹰隼,嘴角微微上扬,却没什么笑意。
屠岸贾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放在矮几上。
“看看这个。”
鉏鸒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一个中年男子的画像,方正的面容,深邃的眼睛,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画得不算精细,但特征抓得很准,鉏鸒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谁。
赵盾。
晋国的正卿,权倾朝野的赵宣子。他在绛都住了这么多年,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这个人,但关于他的传闻听得太多了。勤政爱民,刚正不阿,屡次劝谏国君,得罪了不少人。有人说他是晋国的栋梁,也有人说他是专权的权臣。在屠岸贾这样的人嘴里,赵盾的名字永远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杀他。”屠岸贾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鉏鸒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矮几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涩口,带着一股酸味,是街角那家铺子里最便宜的那种。但他喝得很慢,好像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酒。
“赵盾府上守卫森严,”鉏鸒说,“不好下手。”
“所以才找你。”屠岸贾盯着他,“绛都城里能杀赵盾的人不多,你是最好的。”
鉏鸒沉默了片刻。
“理由?”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