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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托孤(第1页)

凌晨。

湘北五月最闷的那一口气,正噎在洞庭湖平原的喉咙口。

天是那种不见底的沉,像一缸沤了太久的靛蓝染水。没有星光,没有月影,只有一种浑浊的、凝固了的青灰色,死死地压在天穹,又像是要塌下来。风也凝滞了,只偶尔从小河那边捎来一丝微凉,带着水草与腐泥的腥甜,擦过耳际,像被谁用指甲极轻地刮了一下。秧苗在田里悄悄拔节,发出极细的“哔剥”声,仿佛有人把指节摁得轻响。远处的砂石公路在天光残照下泛着黯哑的水光,像一条被碾扁、磨白了的锡纸烟盒,偶尔滚过一辆"洞庭"牌拖拉机,轮胎碾过积水的“嗤啦”声短促而克制,随即又被黑暗吸收。

闪电在极远处无声地划一下,像谁偷偷划燃了火柴,把天边映出短暂而浑浊的亮。雨还没来,只把潮闷再拧紧半圈,让人的梦也跟着发潮、发软,像浸透了露水的糠壳,一捏就碎。

四野寂静得反常。惯常的虫鸣蛙叫都哑了下去,仿佛被这巨大的沉闷摄住了喉舌,不敢作声。

偶尔不知从哪片黑压压的林子里传来一两声短促的子规鸟叫,突兀地刺那么一两声,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这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根绷紧的弦,是庞大事物降临前的噤声,蓄着力量,教人无端心慌。

村庄里,瓦檐虽无滴水,却已在瓦垄间凝成细小的水珠,偶尔“嗒”地砸在阶前的破脸盆里,声音空洞得刺耳。不知哪家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照见门槛上一只避潮的蜗牛,亮出一条银丝般的痕迹,那银丝细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却偏又固执地亮着。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灶膛里残存一点将死的炭火,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一抽,一抽,微微地抖。

周春梅坐在床沿,凝视着熟睡的儿子乐乐。伢子的睫毛又长又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只停歇的、恬静的蝴蝶。

乐乐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已经褪色的被角,嘴里嘟囔着模糊的梦话。春梅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一年了。

梦季红死在铁路边,站外,没赔。

她独自撑着,像只背壳里灌满泥浆的蜗牛,在滑溜溜的竹竿上爬,再往上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更怕的是,怀里的乐乐也会跟着……她不敢想。

她必须走一步了。想了好几个月,不是想好,是想死了。

她起身,摸黑走到谷仓边,手掌按在仓门上,停了半晌,又缩回来。钱和谷子都留下,让收养的人家日子好过些。她只能这么办。

“妈妈。。。”乐乐在梦中喃喃,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春梅的手指拂过孩子软软的脸蛋,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季红下葬那天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乐乐穿着过大的黑色衣服,茫然地望着棺材被泥土覆盖,仰起头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她当时把心痛死死摁住,对儿子说:快了,等你长大,他就回来了。“

春梅起身,从破旧的木抽屉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信纸和铅笔——那是她出嫁时从街上带下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她的手抖得厉害,只得停住,几次深长的呼吸,才勉强攥住了笔。

她写道:

“好心人:

请原谅我这样冒昧地打扰您,也请原谅一个当娘的,要亲手写下这封信。

自从伢子他爸走了,顶梁柱一断,屋里就剩我这一根斜撑。我硬撑了整整一年,可我这身子,打月子里就败了——腰上的疼、肺里的咳,都不敢跟伢子说。大队赤脚医生来瞧过,草药也换了几副,可这是坐下的病根,药石难医。有回伢子发高烧,我背着他往大队医务室跑,他烧得满脸通红,满嘴胡话,抓着我的手喊:"妈,我冷——"我一个女人家,除了把他抱紧,还能多给他什么呢。

您别看他四岁多了,瘦得衣服里能灌进风。前几天他渴了,踮着脚去够桌上那个破了一半的凉水瓢,胳膊没力气,瓢没够到,人却从桌边栽了出去,额头磕在桌脚上,血混着土。我抱着他哭,他反倒用小手给我抹泪,说‘妈不哭’。他这么小,就这么懂事,往后的日子,怎么忘得了这个没用的妈啊!一个病妇,挣不来几个工分,年年分粮都垫底,连碗稠一点的粥,都难得让他吃上几顿。可您知道吗?伢子到现在还总盼着,啥时候白面饭能天天见呢。”

信纸在这里晕开了一大片。春梅拿袖子去擦,越擦越糊。她停了笔,死劲咬住嘴唇,等那阵哆嗦过去,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所以我求您了,拜托您收留他。就当捡了条小猫小狗,给口剩饭,给件旧衣,让他活命。您别惯他,穷家孩子,不金贵,能活命就成。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还不起,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可您千万别找我——天大地大,总有我这废人一个埋汰地。”

笔尖在此处顿住,春梅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漏出一丝声响惊醒了梦中的伢子。

良久,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把脸,继续写道:

“乐乐是一九六二年八月十六生,农历七月十七,申时落地。”

停了一下,她又添上几句,笔迹显得有些急促:

“哦,还有,大门的钥匙也留给您,请收好。那把‘湘江牌’的锁,是孩子他爸当年买的,很牢靠。灶台角落里,还藏着小半罐猪油和两把挂面,您拿去给孩子拌在粥里,能吃几顿是几顿,别省着。钥匙您留着,也算是个……念想。”

最后,她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孩子的出生证明一并放入,封好口。

“求您别告诉他,他有个什么妈。就让他恨我,怨我,当他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免得他记得有个没用的妈,一辈子心里难受。

春梅跪上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三深夜”

窗外的天色开始由墨黑转为深蓝,鸟儿们发出清晨的第一波啼鸣。时间不多了。

春梅开始为乐乐准备最后一套衣服。她的手指抚过那件季红最后一次生日时买给伢子的蓝色小衬衫——“希望我的儿子天天快乐,快乐长大!”丈夫取名时一脸灿烂的样子,恍如昨日。她选了这件衬衫,配上一件略显宽松但还算整洁的裤子。她将伢子的几件最好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小布包里,连同那封信一起放在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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