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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章 心托（第1页）

天刚泛鱼肚白，夜雾还糨糊似的糊在稻穗上，长城大队就炸了锅。

大队仓库被盗的消息，比晨雾钻得还快，在鸡鸣狗吠里长了腿，踹开一扇扇门，撞得人心里咚咚咚，比砧板剁肉馅还急。大队仓库被盗的消息，比晨雾钻得还快，眨眼工夫就灌满了家家户户的窗缝。鸡鸣狗吠里，消息像长了腿，踢开一扇扇门，撞得人心口咚咚响。

消息传到梦瑶她们这儿时，三个丫头还在美梦中。床虽不很大但如农村讲的“两人睡，肩搭肩；三人睡，锄头尖”——三人缩成一堆，倒像一窝刚出壳的鸡崽，挤得热乎乎。

窗外公鸡啼鸣，喔喔喔几声，天光渐亮。

"梦瑶！"张桂香在门外喊，声音掐着喉咙，像被门缝夹住了似的。

三人一骨碌坐起来，惺忪的眼睛还没揉开，眼屎糊在眼角。

"阿姨早。"艺瑶和谢荣华齐声应，嗓子发哑，像含了把糠。

"哎哟，谢老师也在。"张桂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三只搪瓷杯，杯沿磕得白花花的，热水冒着白气，"快漱漱口，出大事了。"她围裙上沾着玉米糊糊，手指缝里还汪着一股泔水味，来不及洗就奔来了。

"妈，怎么了？"梦瑶接过杯子，杯沿磕得白花花，搪瓷的凉气像含了块冰，激得她牙根一抖。

"你爸刚才去河边看水，"张桂香压低声，眼睛往窗外瞟，像怕被人听了去，"说大队仓库门……

四敞大开。锁头被人撬了，断口白森森的，新茬儿。"

"什么？！"梦瑶的杯子差点脱手，水溅到被面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圆。三人对视一眼，昨晚那个堵在心口的谜，"咔嚓"一声裂了条缝，凉风倒灌，吹得后背发毛。

天光尚明，河那边，梦凤祥刚拐过仓库后身的弯。

他肩上的锄头柄叫晨露浸得发滑，摸一把，掌心里全是水。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卷，滤嘴被唾沫浸得软塌塌，路过仓库时，脚步猛地刹住了——那扇要治保主任、保管员、老党员三人三把钥匙才开得动的将军锁大门，此刻竟像被撬开的蚌壳，黑洞洞张着嘴。门轴是新断的，茬口白生生的，木头上还挂着几缕蛛网，网里兜着露水。

“坏了！”烟头从嘴里掉下，落在泥地上，嗤地灭了。梦凤祥锄头一扔，锄刃磕在青石板上，溅起几颗火星，撒腿就往治保主任刘兵生家跑。鞋底子拍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溅了他一肩膀粪星子。

“刘主任！刘主任！”他拍窗棂，声音又急又脆，“仓库遭贼了——门都拆了！”

屋里窸窸窣窣半天，刘兵生披着褂子、趿拉着鞋出来，头发翘着一撮，像个鹊巢：“什么？门拆了？”

“你自己去看！锁头断成两截，扔墙根儿啦！”

刘兵生顷刻间揣上手电筒，玻璃罩子磕得铁壳叮当响。两人一前一后往仓库跑，脚步带起的晨雾在腿边打旋儿。远远就看见那儿围了半村的人，人头攒动，嗡嗡嗡地议论。

“让开！让开！”刘兵生挤进去，只看了一眼那断锁，脸刷地白了。他扭头对梦凤祥说：“快去，叫代支书李平阳！跑步去！”

大队仓库是座老房子，墙根生着青灰色的苔，厚得像毡子。青砖是老规格，3×6×9，垒得严丝合缝，砖缝里的石灰都发了黄。房顶的布瓦被霜打得发白，敲起来声音脆生生的。门锁是铜铸的将军锁，三个人、三把钥匙，缺一个都打不开，锁眼里还抹着机油，黑腻腻的。可此刻锁头歪在门框上，锁舌被整根撬断，断口有痕，亮锃锃的铜茬儿在晨光里刺眼。

三个持钥匙的人，都不在场。保管员王瘸子昨晚去闺女家了，老党员赵德顺发着烧，刘兵生自己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

这是长城大队最邪门的案子。邪门得像半夜鬼敲门。

李平阳来得很快，鞋扣都没系好，一甩一甩地打脚脖子。他听完汇报，脸色煞白，手哆嗦着一挥，吩咐道：“张勇、梦成新、梦雨，你们再约几个民兵进去盘存！”

民兵们提着马灯往里冲，灯罩子撞得门框哐哐响。谷堆被翻得哗哗作响，像下急雨。忙活半天后报数：稻谷少了一千五百斤，黄豆绿豆各两百斤。账本被风吹得哗啦啦翻，纸页上下飞。

人群里，梦瑶盯着李平阳的后腰——那儿别着一串钥匙，铜的、铁的、铝的，叮当作响。其中一把，铜的，扁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锁眼边还沾着一小撮谷糠。

她认出来了。昨晚搬麻袋的人里，李平阳腰上别的，正是这把钥匙。

艺瑶的手悄悄伸过来，在梦瑶掌心写了两个字：“采沙。”指尖冰凉，像河水。

昨晚河滩边，她们看清了——那麻袋漏出来的，不是沙，是碾碎的谷糠。风一吹，扬得漫天都是。

代支书交代，他马上去公社派出所报告情况，等上级派人调查落实后作出处理，或将坏人绳之以法。

事过境迁，不知什么时候——处理意见下来了："查无实据，给予代支书通报批评一次。"

文件贴在仓库门口，雨水一淋，刚好糊住"查无实据"四字，露出后半截"……望全村干群以此为戒"。

夜里，代支书撕下它垫了鸡窝。母鸡孵出一窝最壮的崽，毛色金黄，吃的是纸，拉的是蛋。

那夜的粮袋，少不了流进了公社党委刘委员的厨房。

刘委员家境困涩。儿子患小儿麻痹症，高考过线，大学不收；老婆农村户口，转粮无门，又中风偏瘫。一家四口，一人薪俸，三人等死。幸而遇见李平阳，因祸得福——米面粮油，按季配送，比供销社还准时。刘委员起初推辞，说"这不好"，后来改口"下不为例"，后来便学会了在关键时刻患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