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小说

第 31 章 磐耕（第1页）

中稻垂穗，金浪翻涌。

又恰逢国庆与中秋比肩而至，正可谓：稻浪千重金作海，月轮万里共华诞。

当双节的欢愉与丰收的盛景在天地间交相辉映——

空气里弥漫着沉实的芬芳，泥土与谷物纠缠，从秆到叶再到穗，都浸透熟透的金黄，醇厚如酒，似有重量。田埂上，男人们赤着脚，在田边来回踱步，手捻两粒稻谷，掌心一搓，吹飞空壳，丢进嘴里细细嚼着，听着那“嘎嘣”的脆响，脸上的细纹随稻浪舒展开来，汇成一笑。女人们则提壶携罐，送来自家熬的凉茶——有时是野菊花撒了把冰糖，有时是金银花煮得微苦回甘——目光扫过自家那片“金黄”，眼底有踏实的亮光。

邻田的招呼隔着几道田垄抛来，孩子的嬉笑声追着稻茬跑——他们正用稻草编着蝈蝈笼子，或是把稻穗插在头上扮作金冠——混着远处隐隐传来的磨刀石上“霍霍”打磨镰刀的声音。那声音急切又按捺，像按捺着新米饭的香气，给乡村描绘出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年画：

凑近了闻，香；

放进嘴，甜；

藏进仓，

高枕无忧一整年。

参加这次割稻子的人，竟比预料的要多出一倍来。

母亲这边，舅舅家、两位姨妈家，再加上表哥表弟他们的小家庭，拢共六户十二人；父亲那边，叔叔伯伯几房也赶来帮忙，连同堂兄堂弟、堂嫂堂妹，足有八人。再加上咱自家人——梦琪夫妇、梦星、剑波、杜若夫妇、杜衡、杜宇夫妇——合起来十七口，活脱脱一支小型生产队。

天光刚冒鱼肚白，帮忙收割的人们就陆续到齐了。杜宇将这些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后勤，由母亲张桂香领队，加上舅母、姨妈，共四人，负责在家做饭。

第二组：杜宇组，由杜宇领队，成员包括杜衡、梦瑶、杜若夫妇以及堂兄堂弟两家人，共十四人，负责收割杜家的稻子。

第三组：舅姨组，由舅舅领队，其余十一人划归该组，负责收割梦瑶父母家的稻子。

刚宣布完分工，张桂香便提异议：“厨房要精兵简政，只消我一人，再留一个帮手便够。”众人推让，最后劝服伯母留下。舅姨组遂增至十三人。

早餐是张桂香自做的包子馒头，几碟油炸花生米，几盘肉丝炒豆豉青椒。外加一锅热腾腾的红薯粥，搪瓷盆里盛着自家腌的萝卜干。

碗筷一撤，队伍便浩浩荡荡出发了。

两家的收割工具，杜宇几天前已检修停当。朝杜宇家去的——打谷机、箩筐之类他那边早已备齐，人到了就能开工；舅姨组的抬的抬打谷机、担的担箩筐，也不到十分钟就来到了田头。

田野里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勾着头，像无数串月牙挤挤挨挨。风一掠过，便掀起层层细浪，沙沙作响。田里的水早被杜宇放干，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被太阳晒暖的温热。

杜宇这组刚来到田边，杜若的一对儿女也蹦跳着跑来了。

“你们两个大城市来的白面书生，别逞强，这可是苦力活。”杜宇笑谑，顺手揉了揉外甥的头发。

“我们不怕，正好尝尝农活的滋味。”杜容应着，利落地挽起裤管，脱了鞋袜，赤足踩下田来，脚趾头陷进软泥里，还顽皮的蜷了蜷。

“那好，活儿自选。”

割稻的人群在堂婶带领下，一字排开。人人左手揽禾，右手挥镰，“嚓——嚓——”声此起彼伏，镰刀在稻秆间闪动，如银鱼跃水。

杜衡和堂弟们你推我搡跳上打谷机，一脚高一脚低地踩起来。“吱——咚！吱——咚！”齿轮咬合，咔嚓作响，滚筒铁齿闪着寒光。稻穗朝滚筒一送，顺势一扭，稻草翻身，空穗抽走，谷粒抖落。

有人节奏踩乱，滚筒“空咬”，旁边便哄笑：“慢半拍，罚歌！”踩机子的人也不恼，扯开嗓子唱起《麦浪滚滚》，脚下愈踩愈欢。阳光把汗珠照得晶亮，落在齿轮上溅成细碎的光斑。

机鸣、歌声、笑声撞成一团，震得脚底板发麻。

谷粒如急雨噼啪砸向舱底。飞溅的稻芒被风托起，在阳光里浮成金雾，落在人们的头发上、眉毛上。有人被稻芒呛得喷嚏连连，大家眯着眼吹屑，笑得露白牙。

送谷子的活儿，自然落与杜宇与叔叔。眼下开镰不久，舱底未盈，两人便先抱束稻把，排队等候“上机”。

……

杜宇望着眼前这热烈的劳动场面，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原以为人手不够，稻子要烂在地里；原以为岁月磨淡了人心，再难唤来帮手；原以为那几个“白面书生”吃不了农活的苦，只是凑个人头而已；原以为打谷机老旧，得修修打打拖到明天；原以为必定要挑灯夜战，才能抢收完毕……，谁

曾想，一声吆喝，便唤回了血脉里那份滚烫的呼应。亲戚们倾力而来，年轻人更是像他们在代码世界里见招拆招一般，转瞬就摸清了农活的门道。杜若三两下修好了机器，太阳刚偏西，最后一捧稻谷便已归仓。

他看着满场院金灿灿的谷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收成的，又何止是稻谷？更是生活沉甸甸的底气，与脚下这片土地永不断裂的温情。

抢收已毕，颗粒归仓，农具亦收拾停当。杜宇、梦瑶夫妇洒扫庭院，又向父母细细叮嘱了翻晒谷子的有关事宜，这才带着杜衡、杜若，往梦瑶家赴晚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