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囚车门闭合。
回声在水泥高墙间撞出绵长的颤音,像丧钟的余韵。
李平阳手里攥着半截被剪断的身份证。断口很新,惨白的塑料毛刺扎在他掌心,血珠渗出来,凝成微小的红琥珀。他盯着那断口,突然想起当年在谢荣华的回城申请上盖"不予批准"章时,也是这样用尽全力按下,把印油糊成一片血红色,让那姑娘的手指沾满了洗不掉的朱砂,至今想起她绝望的眼神,他心头还会掠过一丝快意。如今,那公章的圆边仿佛反噬到自己身上,将他的人生齐齐斩断。
入监程序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凌迟。
脱衣、检查、赤脚踩在滑腻腻的消毒水滩上,最后站上那台锈迹斑斑的磅秤。指针在"81。5"上晃了晃,像钟摆一样定下。老狱警头也不抬,在表上潦草写着:"7843→81。5",又随口问:"身高?"
"一米七八。"李平阳赤裸地站在灯下,惨白的日光灯管在他皮肤上刷出死灰色。他看着狱警在"监房号"那栏画了个圈,圈住数字"6"。那个圆圈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眼前不断放大、旋转。半年前,他也是这样把谢荣华的回城申请表拍在村部账本上,手指画着圈:"想走?得看支书批不批。"现在这圈从文件转到了他肋骨上,像盖在猪肉皮上的检疫蓝戳,洗不掉,揭不下。
相片照完、囚服领完,他被推进三监区6号房。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
八张双层铁床挤在这片二十平米的死域里,空气像凝固的猪油,混着陈年的汗酸、霉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他刚套上那件印着"7843"的灰色囚服,身后就传来声音,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什么事进来的?"
他回头,看见刀疤脸从阴影里浮出来,左颊那道疤像条活蜈蚣,从太阳穴爬到嘴角,随着咀嚼肌一动一动。李平阳沉默了——八年来,从他当上村代支书那天起,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
"问你话呢!"刀疤脸一步跨到跟前,指尖像铁钩一样抠进他肩胛骨缝,"别给脸不要脸。"
他下意识想挺直背脊,却发现周围七双眼睛都在忙自己的事——有人抠脚,有人抠鼻屎,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没人看他一眼。那脊梁,便一寸一寸地塌了下去,像被抽掉钢筋的预制板。
"经济问题。"他挤出三个字,像从喉咙里吐出碎牙。
刀疤脸嗤笑出声,喷出一股酸臭味:"贪官?那就是有钱过。懂规矩吗?"
李平阳没吭声。他太懂了——钱不能独享,福不能独享,这世上所有好东西都得掰碎了分。他分了八年,只不过这次轮到自己被分。
当晚,他分到的晚饭少得可怜——半个冷得像石头的窝头,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菜汤。汤面浮着青灰色的霉点,像浓缩了整个监狱的绝望。同监的人明目张胆地从他碗里捞走两片发黄的菜叶,他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最终没敢反抗。
夜里,他躺在硬得硌人的木板上,头枕着发霉的稻草芯枕头,粪桶的骚味混着汗臭往鼻孔里钻。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磨牙声,汇成一曲地狱的安魂曲。铁窗外,月光冰冷如水,偶尔被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在墙上投下移动的栅栏阴影,像无数双穿墙而过的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去,把那便桶倒了。"刀疤脸躺在铺上,用脚指头指指墙角。
李平阳把脸埋进膝盖缝,装没听见。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服软,这是……策略。
"呯!"
后脑勺"嗡"的一声闷响,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结结实实落在头上。不是敲,是砸。
李平阳像条被戳穿的鱼从铺上弹起来,眼前金星乱迸:"谁?!为什么打人?!"——从他二十多
岁当上互助组会计那天起,没人敢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呯!"
头上又是一下。这回他听清楚了,颅骨里嗡鸣的不是声音,是尊严碎成渣的响动,像玻璃杯在水泥地上滚。
李平阳被彻底激怒了,他挥起拳头,像头被红布蒙了眼的公牛,鼓着眼珠子吼:"我操你妈——"
"忽!"一声齐响,寝室其余七个人像被同一根线扯动的木偶,同时坐了起来。十五只眼睛(独眼龙只有左眼)在昏暗中泛着兽性的绿光,像坟地里的磷火。木棍、磨尖的牙刷柄、甚至一根生锈的钢
筋,都从铺位底下抽了出来。
李平阳的拳头在空中僵住,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深得几乎要剜下肉来。
他想起"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老话——可没人告诉他,当眼前全是亏,亏得你无路可退的时候,该怎么咽下去。
他咽了。喉咙里像吞了把玻璃碴。他颓废了,妥协了,感到从没有过的害怕,那种怕从骨髓里渗出来,让他每个关节都在发抖。他哆嗦着,默默提起那只晃荡着黄褐色液体的便桶出了门。
他初次知道:这里没有抗拒,只有服从,只有变本加厉的轮回。
上午放完风,全寝室的人像约好似的,同时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