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曹操,曹操到!
他疯魔般思念的谢荣华,竟真的正朝坡顶走来。
明知是幻想,可他依然还幻想。
而幻想这东西,卑贱如它,有时竟也会成真。
此刻的李平阳顿感热血沸腾,脑袋已膨胀如腾飞的气球。
谢荣华是下放到长城大队的知识青年,大前年大队小学缺老师,老书记看她会写字,一口长沙话比广播里的还好听,就推荐了她。这让她躲过了最烈的日头,不必像其他知青那样,在大寨田里磨得脊背脱皮。但也让她在这片湘北的丘陵地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颗不小心掉进红米缸的白糯米。她的行李里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一本卷了边的《普希金诗选》。那是她高中老师临别时偷偷塞给她的,书页空白处写着:"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可三年过去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长,快乐却像山里的雾,看得见,抓不着。
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艺瑶——那天她在井边洗衣服,艺瑶挑水路过,盯着她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看了半天。艺瑶又介绍她认识了梦瑶,久而久之,三人也便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艺瑶觉得谢荣华除长得可人外性格特别温柔,心底特别善良,文化功底也比较扎实,她觉得她很符合作她的嫂嫂。于是将想法告诉了她妈妈,她妈妈要谢荣华去她家走走,经过当面考察,真的也看中了——看中她手指纤细会绣花,看中她说话轻声细语不像那些个野婆娘。
后来,她妈妈去电给部队儿子,谁知"千里姻缘一线牵成",艺瑶的哥哥也一眼就中了。那当兵的寄回来一张照片,穿四个兜的军装,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就正气。谢荣华捏着照片,指尖在信封上摩挲了半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脸先红了。
谢荣华与村里的姑娘们不一样。村里的姑娘虽然也好看,有那种山茶花般健壮、红黑结实的美,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能干能扛。然,谢荣华站在教室门口,却像一竿青竹,误生在了黄泥巴墙根下。她的脸不是晒不透的红黑,而是润白的,像刚淘洗出来的糯米,又像是清明前未展开的笋尖。天气热时,脸颊会透出淡淡的胭脂红,不是山里人那种血气旺盛的潮红,而是更薄、更透,看得见皮肤下细弱青筋的那种晕色,像白瓷杯里斟了少许杨梅酒。眼睛大而亮,瞳仁颜色偏浅,像两汪清亮的山泉水,看着你的时候,带着点城里学生娃才有的清朗和距离感,让你觉得近不得,又远不得。
因为教书,她不用天天赤脚踩泥巴,手指尖还留着点读书人的样子,捏着粉笔时,指尖圆润,甲缝干干净净,不像村里姑娘那样藏着洗不净的泥垢。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或格子衬衫,胳膊肘磨得有些发毛,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像新出土的藕节。身段苗条,但不是干瘦,是那种还没被粗重农活压垮的、姑娘家天然的柔韧线条,腰肢一转,像柳条风里摆。
最勾人的是她的声音。教孩子们唱"我爱北京天安门"时,那股子带着长沙口音的普通话,软和清透,像用细篾筛子滤过一遍。与村里婆娘们粗声大气的土话完全不同。这声音能穿过打谷场的喧闹,清晰地钻进人耳朵里,痒痒的,像蚂蚁爬过耳廓,一路爬进心坎坎里。
代支书李平阳就为这个声音,为这个人,心里头若如猫抓般。那猫还不是一般的猫,是发情的野猫,爪子挠在瓦背上,整夜叫得人睡不着。他今年快五十,一脸褶子里藏着油泥,身上总带着旱烟和汗混合的味儿。婆姨生完孩子就丢了元气,人枯得像柴,屋里头早就断了那档子事。他当这个代支书,管着全大队上千张口,却管不住自己□□里那团火。最爱背着手去学校"检查工作",靠在糊满旧报纸的门框上,眯着眼,从谢荣华写字的腰肢,看到她弯腰时的脖颈,再看到她摇蒲扇的手腕,一寸一寸地舔。此刻,他站在岭头上,看她额角被汗黏住的碎发贴在腮边,喉咙里又干又燥,像塞了一把没点燃的旱烟末子,吐不出也咽不下。
看她踮起脚在黑板上写字,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露出一小段腰肢,白得发青,软得像是能掐出水;看她弯腰辅导学生,一缕黑发垂到腮边,衬得那截脖颈细得像旱稻秆;看她热天摇着蒲扇,手腕上那根淡蓝色的血管,细得他觉得自己用拇指和食指就能圈住。
他喉咙里咕噜一下,咽口唾沫,黑糙的脸上挤出笑,眼角挤出三道深沟,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烟垢厚的像釉。
"谢老师,辛苦了哈!有啥困难,只管跟我讲!"他说话时,眼珠子仿佛被糖浆粘住了,在她身上来回舔刮,从脸滑到胸,再滑到腰臀,黏糊糊地扒着不放。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三伏天沤烂的泥塘,带着浑浊的欲望,仿佛已经剥开了那层单薄的衬衫,看见了里头白生生的皮肉。
谢荣华不是不懂。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被毛毛虫爬过。她总是立刻站直身体,把课本抱在胸前,像立起一道围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一句:"谢谢支书,都挺好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不给他。
可越是这样躲闪和疏离,越让李平阳觉得心痒难耐。这朵省城来的花,水萝卜似的鲜嫩,和他的乡巴佬婆娘、和村东头那个只要两斤薯干就肯跟他钻草垛的寡妇、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他咂摸着嘴,舌尖在牙黄上刮了一圈,心里头那点肮脏的念头,像田埂边的丝毛草,见风就长,见雨就疯,眨眼就蹿过了头顶。
她正从坡下走来,离他仅十步开外,弯腰系鞋带。
他猜想着阳光正沿着脊背淌下来,在少女后腰那道浅浅的凹陷里停住,像一汪晃眼的亮银。
他咂摸着唇齿,残梦的余味在眼眶里迸出狼一般的绿光——
竹榻冰凉。她躺在那儿,脸不像平日那样白得晃眼,反而透出一种熟桃子似的绯红。嘴唇微微张着,像离了水的鱼。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里头没了平时的疏离,倒像是蒙了一层山涧的雾气,湿漉漉的。
"支……支书?"她声音发颤。
他嘿嘿笑着逼近一步。那双粗黑的手掌竟也诡异地"文气"起来,手指头像僵硬的蛐蛐腿,朝着那截细白的脖子就摸过去——指尖离那跳动的青筋还有半寸,他就已经觉得掌心发烫。
"莫怕莫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油腻得能炒菜,"李叔……是疼你呢……"
她往后一缩,肩膀抵在竹榻上。这细微的挣扎像火星子,溅到了他那捆晒得透干的欲望柴火上——那柴火在他心里堆了足足两年。
他猛地扑上去,肥厚的身躯把她死死抵在竹榻上,压得竹条嘎吱哀鸣。鼻子里喷出的粗气带着薯干酒臭和生蒜味,热烘烘地喷在她颈窝里。
"叫你清高……叫你躲……"他嘴里胡乱嘟囔着,满是胡茬的脸在她颈间乱蹭。
然,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得逞时——
"哐当!"
竹榻猛地塌了一角。他肥硕的身躯失了重心,像一口破麻袋重重摔在泥地上,后脑勺磕在床角,疼得他"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从那个滚烫的梦境里跌了出来。
黑暗中,他摸到身旁小桌上那半瓶没喝完的薯干酒,瓶口还沾着菜渣。他哆哆嗦嗦抓起来,对着嘴狠狠灌一口。劣质酒精灼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巨大的失落和躁动。窗外月光惨白,照进堆满化肥账本的偏厦。墙上"五好社员"奖状被夜风吹得翕翕动动,像要活过来笑话他;奖状背面夹缝里的照片——那让他魂牵梦萦的谢荣华——也在讥笑他。
"他妈的,敢嘲弄老子!"他对着奖状重重一拳击去。硬墙反震,虎口生生砸开一条血口子,疼得钻心。心疼将他从梦中拉回:原来那一拳是击在单车后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