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哪一个大器不曾在烈火中痛苦挣扎,奄奄一息,几度濒临死去?对于肉身人类,死去一度被认为是解脱,事实上只是又一轮新的开始。而这新的开始,却是洗净一切经验,从婴儿阶段的任人宰割开始。任凭前世再伟岸智慧,也未必比熟谙世间规则的中老年更具希望。
最危险的时期,便是已能应付人间日常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后,对自身认知、对当下现状、对未来追求的迷茫。衣食足方知荣辱,知了荣辱后,痛苦便油然而生。这些为人的修行,自种子时期就成长在蓬莱仙岛的云之彬怎会知晓?大自然中自有丰腴肥沃的土地,阳光雨露,杂草病虫,天雷地火。正如他不懂为何自然圣灵要退出这方天地的舞台。他以为的荣辱,是衣食安危,是身份地位,是万人仰观。所以他以为他铺给玉奴的,是一条万全之路。
尽享了情欲的慰藉,一切却往更糟的方向走去。玉奴的眼神日渐呆滞,总是抱着膝盖埋头发呆,有时无声泪流,有时嚎啕大哭。如交欢时的灵魂震颤,她大恫时云之彬亦觉得心为之破碎。他试着问这一切是为什么,却每一靠近便引发玉奴惊叫,再也没有沟通的机会。那一天,如若他听听玉奴的心声,而不是粗暴的用熏香逼她入睡,也许就没有第二天的极致体验,当然也不会有现在这个剑拔弩张的结果。
三年,玉奴掰着手指头在数,要如何熬过这三年?三年后她见到萧楚雄,他会不会对她的今时今日嗤之以鼻?恶语相向?那深渊中的凶兽,肆意的纵横在玉奴的脑海中,随时随地食其心嚼其肉,让她生不如死。
两个月过去了,薛彬若想亲近玉奴,唯有暗下春情药,若想安眠,唯有熏香。时间久了,连熏香也无法让玉奴安睡,她会在梦中挥舞着手脚踢打抵抗着,牙齿也像在撕咬。这野兽般嚣张的模样,反而让他备觉刺激,忍不住扑上去绞缠一番。“我就是禽兽啊!明明就是!”他心中暗想,骂的没错,也怪不得自己要因此堕入旁生。但若是不曾享受过玉奴,这万年老神仙的生涯也了无生趣。业的黑手,一步一步的把他往下拖。
天气炎热起来,玉奴常往凉亭去呆坐,眼神飘忽的望着西边。薛彬忌讳那凉亭,一直记得那晚她在凉亭哭泣,但屋内有温泉,确实会蒸腾些热度,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带玉奴回皇宫。若不是那地道的阴影太大,他一定会这么做,只要把后宫围的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进出,谁还能威胁到玉奴不成?但他很怕无常突袭,若他骤然离世,玉奴的下场一定非常之惨。他开始筹谋更深,更远。
也许是这行宫闷了玉奴太久,她需要换个环境。薛彬想,不如带她出去走走,也许会好些。况且久在这温泉行宫中,他也有些乏味了。
囿于安全与机密,他想先在御泉山周边逛逛。这山上不只有温泉,还有森林与山谷。夏日里来,山上有野果,他想到玉奴说过的爬树摘果子。也许,她需要去山间晒晒太阳,去旷野奔跑一下。
可是到了原本定好带玉奴出去的时候,她却沉睡不醒。薛彬只好让禁军在宫外等着,等玉奴醒来。
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过了,这一天,她一觉睡到了下午太阳落山。薛彬本想着带玉奴在山间疯跑一天,晚间会群臣,可她醒的时候,正是他要离开之时。他犹豫的站在宫门口,脚尖朝着外面,脖子却转回里面。已经很久难见她如此清醒了,面色泛着光,整个人像完全好了一样。他已经迈出去的脚又忍不住退了回来。
“睡的好吗?”他有点诚惶诚恐。
玉奴一扭头看见他,眼神中立刻多了一分阴郁。他尽收眼底,心下觉得被刺了一下。
“梦见了萧楚雄。”她肆无忌惮的说,脸上带着憧憬、满意的笑,“他说他原谅我犯的错。全都原谅。”一抹凄艳诡异的笑浮现在她的嘴角。
“你犯了什么错?”薛彬简直不可思议自己的耳朵。他忍不住走回来了,“是朕把你拐在这里,是朕每日qiang暴你,是朕禽兽不如用尽手段对付你,你犯了什么错?”
玉奴眼泛泪花,又恢复了一点呆滞。
“可是,女人不是只能从一而终的吗?我已经不是完璧了,他都没有嫌弃我,现在我已经这么脏了,还在幻想着他能要我。”
“谁给你灌输的这些荒谬的思想?告诉朕,朕杀了他!他萧楚雄如果敢嫌你,朕定让他死无全尸,朕一刀一刀剐了他!”云之彬捧住玉奴的脸,心疼的不得了,“你没错,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朕只是不愿意放你走,所以朕不肯改错。况且就算有一天,你爱上别的男人,这也是你的心之所向,你大可离开所谓的夫君,去追求你想要的那个男人。还想改什么法令?朕马上给你改。朕这就去筹谋法令,女子可以提出合离,你不是都建好女子公寓了吗?以后朕死了,你想建多少都可以,朕把这全国建女子公寓的权力都给你。朕要你做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就是为了朕死后没有任何人可以欺负你,朕要护住你这一生一世,让你永远不用怕犯错!”
“我又不是坏女人,为什么要犯错?你为什么不去喜欢坏女人?还是说你喜欢我,就是因为我是坏女人?”玉奴的大眼睛里满满疑惑,语气越发疯癫。
“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管你是好女人,还是坏女人。我要的人是你。不管你是骄奢淫逸,还是朴实无华,我要的只是一个你啊!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所以还是我的错对不对?我如果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你就不会做这些事,一切的起因还是因为我。”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了无生气。
“玉奴,你为什么要这样想?这世上喜欢你的男人不只我一个,也不只萧楚雄,以前不只一个,以后也会有很多。那些说什么从一而终的女人,不是她们不想多尝试尝试,她们是没的选!你想喜欢谁都可以,也可以犯错,可以喜欢错人。为什么好女人就不能犯错?为什么犯错了就不是好女人?朕是一国之君,不是也在犯这等荒唐的错?有谁敢说我大周皇帝薛彬犯过错,就不是个好皇帝?”
“那是因为你是皇帝,他们不敢。但即使你是皇帝,也不会逃过众人的悠悠之口。你没读过书吗?没看到书上怎么写昏君的吗?你没看到那些可怕的刑具吗?没看到一个女人只要被盖上dang妇的戳子,就会被多少人唾骂?多少人想照死里折磨她们吗?你躲在这深宫里不知天下事,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可怕的人,她们躲在普通百姓的面具下面,其实却在做和魔鬼一样邪恶的事!你高居庙堂之上,管的过来吗?”玉奴虽然和外界接触不多,但每一次出门,几乎都能遇上令她震荡的不平事。何况建女子公寓后,仅听统计来的大致消息,就已经听的心惊胆战。而里面滋生的鄙视链,也让她在善举之外,看到了一重人性的恶。她怎能不怕?怎会不想自己经历的一切,在这些看似普通的人口中,会是怎样的花边新闻?又会是怎样的攻击借口?她很怕很怕,那深渊里的凶兽,已经耀武扬威,她每时每刻都活在对未来的恐惧中。
“我懂,玉奴,正是因为我懂,所以我才要给你一个尊贵的身份。你知道吗?我多想直接封你做皇后,让你可以光明正大肩并肩和我站在一起?自此没有任何人敢指摘你?”
“那不是更多人可以指摘我吗?你就不怕有人在雍城王宫见过我,知道我是谁?我岂不是成了普天下的笑柄?”玉奴几乎喊出了声。
“天下相似的人何其多?何况全雍城都看到,你已经死了,下葬了。没人会相信死人能复活,朕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你就是雍城王的妻子。你看这行宫,所有太监都被朕药哑了,也都不会写字。朕选他们来之前,没有人知道朕要做什么,姜鹏海是朕的亲信,等朕死后他会按朕的嘱托来照顾你。朕给他服了药,他绝不敢违背朕一丝一毫,更不敢泄露给任何人。御医和黄药师都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会问,况且朕永远不会让他们有接触外人的机会。你要信朕的手段,朕能让你毫无反抗的办法,自然也能保你万全。”薛彬抱紧玉奴,赌咒发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