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着雪沫子砸在城楼上,那面玄色“江”字大旗冲破雪幕的瞬间,整个战场都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为首的人一身白衣,在黑夜里亮得刺眼。玉冠束发,哪怕在疾驰的战马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所制,嵌着流云纹,在雪夜里泛着冷润的光——是他的佩剑破云,自少年时便带在身边,从未离身。
蛮族的先锋骑兵还没反应过来,那匹白马已经冲进了阵中。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压过了风雪的呼啸,破云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冲在最前面的蛮族百夫长刚挥起狼牙棒,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细而深的血口,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地摔下了马。
江思玄的剑法,从来都不是沙场武将那种大开大合的路数。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花哨的架势,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手腕轻转间,剑光便绕开盾牌,刺穿甲胄的缝隙,四两拨千斤的巧劲里,藏着毫不留情的杀招。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样子,白衣沾了血,玉冠被风吹得歪了半分,眉眼间却不见半分戾气,可破云剑所到之处,蛮族骑兵纷纷落马,竟无一人能挡得住他一剑。
城楼上的顾惊寒看见这一幕,先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手里的弯刀挥得更猛,一刀劈飞了爬上来的蛮族兵,扯着嗓子喊:“江思玄!你可算来了!再晚半个时辰,这城门就真顶不住了!”
沈辞站在城楼垛口边,握着破军枪的左手,指尖终于松了松。
她看着那个白衣身影在乱军里穿梭,破云剑的剑光在雪夜里起起落落,像一道不会灭的光。三年来,他来过三次雁门关,多数时候,他都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替她稳住朝堂,筹好粮草,挡下明枪暗箭。她总觉得,他是朝堂上的文渊侯,是太子太傅,是运筹帷幄的文臣,却忘了,江氏也是将门出身,他自幼习剑,剑法卓绝,只是从来不在人前显露。
右肩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往上涌,可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衣身影,她原本绷紧了一天一。夜的肩线,竟悄无声息地塌了一点,连握着枪杆的手,都没那么僵了。
江思玄带来的三千京郊卫所精锐,是他一手练出来的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从侧翼包抄过来,像一把尖刀,瞬间就把蛮族的冲锋阵型撕开了一道口子。原本已经快撑不住的守城士兵,看见援军到了,瞬间像被注入了力气,原本沙哑的嗓子又喊出了杀声,滚木擂石砸得更猛,箭雨也密了几分。
混乱里,有三个蛮族骑兵绕到了城楼下方,拉满了弓,三支淬了毒的箭,齐齐朝着沈辞的右肩射过来。她刚挥枪打飞了爬上来的两个蛮族兵,旧伤扯得眼前发黑,再想躲已经晚了。
就在箭支离她只有几步远的瞬间,一道雪亮的剑光从斜刺里劈过来,清越的剑鸣过后,三支箭齐齐被劈成了六截,断箭落在雪地里,溅起细碎的雪沫。
江思玄勒住马,停在城楼下方,白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抬眼看向城楼上的沈辞,破云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滴着血,往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底,此刻满是压不住的冷意和后怕。隔着漫天风雪,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没有手势,只有这一眼,就够了。
沈辞微微颔首,握紧了手里的破军枪,转身迎上了另一侧爬上来的蛮族兵。江思玄也调转马头,破云剑一挥,又冲进了乱军之中,把那些绕到城门侧面的蛮族骑兵,一个个斩于马下。
仗又打了近一个时辰。
拓跋烈看着前后夹击的阵型,看着自己的士兵一批批倒下,看着那柄白衣剑客的剑,像一道催命符,在自己的阵里横冲直撞,气得目眦欲裂,挥刀砍断了身边的旗杆,嘶吼着下令撤军。
蛮族大军像潮水一样往后退,丢盔弃甲,往黑松林的方向跑。顾惊寒带着骑兵要追,江思玄勒住马,喊住了他:“别追!黑松林里有埋伏,穷寇莫追。”
顾惊寒勒住马,往黑松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林子里有隐隐的火光,当即啐了一口,骂了句“老狐狸”,便带着人折返了回来。
雪还在下,却小了很多。城门下的尸体被拖走,血迹被新落的雪盖住了一层,士兵们忙着修补裂开的城门,清理云梯和滚木,伤兵被抬往医帐,到处都是脚步声、说话声,却没了之前的慌乱,多了劫后余生的松弛。
沈辞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脚步还有点虚。右肩的伤口早就崩得不成样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冻成了冰碴子,粘在战甲上,一动就扯着疼。她却依旧走得稳,左手拄着破军枪,枪尖点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圆坑,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江思玄就站在城门下等着她。
他已经把破云剑归了鞘,白衣上的血污被雪擦了擦,却还是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玉冠重新扶正了,只是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看见她走过来,他快步迎了上去,脚步顿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染血的右肩,握着剑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乌木剑鞘被他捏得发出一声轻响。喉结滚了好几滚,那些翻涌了一路的担忧、后怕、心疼,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话:“我来晚了。”
沈辞抬眼看他。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滑了一点,像一滴没掉下来的泪。他眼底的情绪藏得很深,被温润的表象盖着,可她还是看见了那底下翻涌的波澜。
她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却很稳:“不晚。来得正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久别重逢的失态,两人就站在雪地里,身后是忙着修整的士兵,身前是漫天未歇的风雪。一个银甲持枪,一个白衣握剑,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把这三年来的千里相隔、遥遥相望,都在这一刻补全了。
顾惊寒策马过来,翻身下马,拍了拍江思玄的肩膀,笑得桀骜:“你小子可以啊,算准了日子来的?再晚来一步,我们哥几个真要折在这儿了。京里的事都安顿好了?”
“嗯。”江思玄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姜逢已经下狱,顾远恒被禁足在府里,京里不会再出乱子了。粮草、药材、军械,一共五十车,我让大队人马押着,慢了半日,三日之内必到关里。刘院判也跟着来了,带了太医院的医卒,就在后面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