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小说

边尘惊马尺素催行（第1页）

顾惊寒手里拎着的水囊，是温好的蜜水，伙房清晨刚熬的，甜气不重，刚好压下边关晨露里的寒气。他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紧，怕她不接，又怕自己递得太刻意，倒像是京里那些毛头小子献殷勤。

沈辞看了他一眼，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水囊温热的囊壁，和他方才递过来时蹭到的指尖温度，竟有几分相似。她拧开喝了一口，蜜水滑过喉咙，暖意在胸腔里漫开，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下回不用特意弄这些，寨里的白水就够喝。”

“你昨夜批名册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顾惊寒说得坦然，目光落回校场上，像是随口一提，可指尖摩挲着拐杖的木纹，还是泄露了几分不自在。他守南疆五年，刀山火海闯过来，对着千军万马都没慌过，唯独对着身边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连递个水囊，都要在心里掂量三遍。

沈辞没接话，却也没把水囊放下，就握在手里，陪着他看底下的操练。秦锐正带着新兵练阵型，喊得声嘶力竭，可新兵们没上过战场，脚步乱得像没头苍蝇，秦锐急得直跳脚，刚要骂人，就见凌霜带着女兵队走了过去。

她没说话，只抬手做了个手势，十几个女兵立刻列成阵型，短刀出鞘，进退之间严丝合缝，不过三两下，就把秦锐教了半宿的阵型走得明明白白。新兵们都看呆了，秦锐挠着头，嘿嘿笑两声，凑到凌霜身边，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凌霜冷冷瞥了他一眼，嘴角却悄悄勾了一下，快得像风过草叶。

顾惊寒看着底下，笑着摇了摇头，侧头对沈辞道：“这俩孩子，倒是像极了当年我和副将在南疆的时候。”

“他们心里有数，不用我们管。”沈辞淡淡应着，目光刚扫过营寨门口，就见两匹快马疯了似的冲了进来，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土，离着老远就喊：“将军！急报！西侧三十里的王家村出事了！”

沈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水囊的手猛地收紧。

斥候滚落下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汇报：“蛮族的游骑昨夜突袭了王家村，村寨烧了大半，粮食被抢光了，十几个村民被掳走了，剩下的老弱妇孺都躲在山里，快撑不住了！”

“多少人？”沈辞立刻问。

“看着是小股队伍，不到五十人，可都带着弯刀弓箭，村民们根本挡不住！”

顾惊寒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拄，发出沉闷的响，他立刻就要起身：“我带一队轻骑去，半个时辰就能到。”

“你坐下。”沈辞按住他的肩，语气不容置喙，“你腿上的伤刚长好，骑马颠簸一下，之前的药都白换了。这点游骑，用不着你南疆主帅亲自去。”

“王家村是黑石隘的门户，村民被掳，我们不能不管。”顾惊寒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执拗，“我守了五年边关，最见不得蛮族祸害百姓。”

“我没说不管。”沈辞松开手，把水囊放在石桌上，破军枪往手里一握，“我带两百轻骑去，秦锐和凌霜带先锋探路，谢景珩带五十人殿后接应，你留在寨里守着，带援军压阵。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顾惊寒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劝不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眉头依旧蹙着：“那你万事小心，蛮族人生性狡诈，怕是有埋伏。我把南疆军的斥候都给你，他们熟西边的山路。”

“好。”沈辞应声，转身就往校场走，秦锐和凌霜已经听见了动静，立刻集合队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百轻骑就已经列好了队，个个披甲持刃，眼神锐利。

就在这时，营寨门口又传来了马蹄声，这次是京里来的驿卒，一身官服，手里举着加急的火漆信件，直奔主帐而来。

驿卒先给沈辞递了一封，是陛下的嘉奖令，还有一封私信，是江思玄写的。嘉奖令里夸了黑石隘一战守得漂亮，赏了粮草军械，末尾提了一句，等边境安稳，召她回京述职。

江思玄的私信里，除了说朝堂已经安稳，粮草后续会源源不断送来，也提了回京的事，说陛下有意让她入禁军统领京营，问她的意思。

沈辞捏着信，眉头微蹙。她守了北疆三年，早把这里当成了家，回京？她从没想过。

而另一封信，是给谢景珩的。

驿卒递过去的时候，脸色都带着几分急色，说是谢家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已经追了他快半个月了。谢景珩接过信，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是他父亲的笔迹，他捏着信封，指尖就先凉了半截。

拆开信，里面的字写得密密麻麻，字字都带着逼迫。说二皇子和太子的争斗已经到了明面上，谢家再不站队，就要被两边一起清算，已经和吏部尚书家定了亲，下月就下聘，让他立刻回京，若是再耽搁，谢家满门三百口，都要给他陪葬。

信的末尾，他父亲写，若是他不回，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谢家从此与他断绝关系。

谢景珩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信纸被他捏得发皱，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凉了。他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连身边的秦锐喊他集合，都没听见。

他不是没想过回京的事，可他总想着，再等等，等边关安稳了，再和阿婉说清楚，再想办法解决家里的事。可他没想到，家里竟逼得这么紧，连一点余地都没给他留。

“谢将军？”秦锐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把信胡乱塞进怀里，勉强笑了笑，翻身上马，握刀的手却一直在抖。

队伍要出发的时候，苏婉从医帐里跑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个药包，跑到沈辞的马前，递了上去，声音带着点急：“将军，这里面是金疮药、止血散，还有治蛇虫咬伤的药，西边山里多毒虫，你们带着备用。”

沈辞接过药包，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寨里的伤兵，就拜托你了。”

“将军放心。”苏婉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往队伍后面飘，落在谢景珩身上。

她刚才在医帐里，听见了驿卒和他的对话，也看见了他惨白的脸色，知道京里又来催他了。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前他一封退婚书断了所有，如今就算他要回京娶别人，她又有什么资格拦着？

谢景珩看着她，勒着马缰的手紧了紧，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阿婉，寨里就拜托你了，我很快回来。”

苏婉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点了点头，别过脸，硬着心肠说了句：“谢将军一路小心，平安回来。”

没再多说，沈辞一拉马缰，喊了一声“出发”，两百轻骑立刻动了起来，马蹄踏过泥地，卷起一阵烟尘，朝着西侧山林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