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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雪日(第1页)

化雪的天,比落雪时冷上十倍。风裹着雪水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帐檐垂下来的冰棱化了半截,滴答滴答往下滴水,砸在帐门口的泥洼里,溅起细碎的泥点。

天刚蒙蒙亮,营里就醒了。

扫雪的扫帚蹭过冻硬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伙房老王头的骂声,隔着半座营都能听见。“你个小兔崽子!让你看火,你倒好,蹲那儿睡着了!一笼馒头全糊了底,弟兄们早上吃什么?”

沈辞醒的时候,帐里的炭盆只剩点余温。左肩的旧伤又犯了,酸沉得抬不起胳膊,她没吭声,撑着榻边慢慢坐起来,先伸手碰了碰立在榻边的破军枪。

玄铁枪身凉得刺骨,昨夜擦得锃亮,枪身阴刻的“破军”二字里,没留半点灰尘。枪尾的赤金樱穗垂着,缺了的那半片依旧空着,金片上的血点洗不掉,留着淡淡的褐印。

她没急着穿外袍,先拿过枕边的药膏,挖了一点,慢慢抹在肩颈处。药膏带着姜的辛辣,慢慢渗进皮肤里发热,僵劲散了些,指尖沾的药膏蹭到了枪穗上,她顿了顿,拿干净的麻布,一片一片把金樱擦干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帐帘被轻轻掀开,亲兵躬身进来,声音压得低:“将军,前哨来报,拓跋烈带了五百人,在关外三十里的坡地练兵,没越境,也没往这边来。”

沈辞擦枪的手没停,只应了一声“知道了”,没多问,也没下令加岗。亲兵愣了愣,没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轻轻落下,挡住了外面的风。

等她穿好外袍,裹上披风掀帐门出去,正撞见小石头蹲在校场的雪地里,手里攥着弓,脸憋得通红,拉了三次,都没把弓拉满。旁边的新兵偷偷笑,他脸更红了,咬着牙再使劲,手一抖,箭脱了弦,歪歪扭扭飞出去,“啪”地扎在了旗杆上,箭杆还在嗡嗡晃。

“你小子使的什么劲?拉弓用腰,不是用胳膊死拽!”秦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刚查完岗,甲胄上沾着霜,走过去一脚轻轻踹在小石头的腿弯上,“腿分开,站稳了!再拉不开,今天的箭不用练了,去扫马棚!”

小石头吓得一哆嗦,连忙站直了,眼泪都快憋出来了,手里的弓攥得死死的。秦锐骂归骂,却把自己腰间挂着的轻弓解下来,塞到他手里,硬邦邦地说:“用这个,桦木的,轻。练半个月,再换硬弓。”

小石头愣了愣,抱着弓,连忙点头,眼泪憋了回去,站在原地,咬着牙慢慢拉弓,这次稳了很多,箭稳稳扎在了靶上。秦锐靠在旁边的旗杆上看着,嘴角偷偷翘了翘,又很快压下去,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背着手往营外走,没留神脚下的冰溜子,滑了一下,踉跄两步站稳了,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看见,才装作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走。

他没去别处,往坡地的坟场去了。

八个新坟整整齐齐排着,木牌上的名字被风吹得有点模糊,凌霜正蹲在最边上的坟前,手里拿着块布,一点点擦木牌上的字。她左臂的伤还没好,绷带从袖口露出来,蹲久了,腿麻得站不起来,只能拄着手里的剑,一点点往起撑,试了两次,都没站稳。

秦锐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很轻,怕碰着她的伤,扶稳了,立刻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硬邦邦地说:“伤没好,瞎跑什么?苏婉说了,让你卧床歇着。”

凌霜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还有点白,却没了往日的冷硬。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他,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香的麦饼,还热着,是她早上在伙房偷偷烤的。

秦锐愣了愣,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了手。麦饼还带着她的体温,暖乎乎的,他咬了一口,麦香混着芝麻的香,漫了满嘴。

两人没说话,就站在坟前,看着茫茫的雪原,风刮过来,带着化雪的寒气,秦锐默默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凌霜没推辞,只往披风里缩了缩,指尖攥着剑柄,没说话。

沈辞站在坡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过去,转身往界碑的方向走了。

两里地的路,走了一刻钟,新立的界碑直直地立在雪地里,上面的雁字刻得很深,碑身有几道新的刀痕,是昨夜拓跋烈的人留下的。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几道刀痕,冰凉的石头硌着指尖,顿了很久,才站起身,靠在界碑上,看着关外茫茫的雪原。

三十里外的坡地,能看见隐隐的烟尘,是拓跋烈的人在练兵,马蹄声顺着风飘过来,很轻,却很清楚。她没动,手里的破军枪立在身侧,枪尖扎进雪地里,溅起细碎的雪沫。

站了小半柱香的功夫,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西坡的牧民老阿爸,牵着小娃娃,手里拎着个布包,看见她,笑着躬身行礼:“沈将军。”

小娃娃颠颠地跑过来,举着个布口袋,递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将军姐姐,晒干的野果,甜,给你吃。”

布口袋里是晒得干干的野枣和野山楂,是去年秋天摘的,晒了一冬天,甜得很。沈辞蹲下来,接过布口袋,从怀里摸出两块麦芽糖,塞到娃娃手里,是之前江思玄托人送来的,她一直没吃,揣在怀里,还带着体温。

娃娃捏着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牵着阿爸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辞捏着布口袋,靠在界碑上,拿了颗野枣放进嘴里,甜里带着点酸,和小时候在京里,阿妈给她摘的,一个味道。

回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伙房飘出炖肉的香气,是给伤兵营的弟兄们炖的羊肉汤。林向晚坐在帐门口的石凳上,怀里抱着账本,膝盖上放着墨盒,正一笔一笔写着什么,笔杆被她咬得坑坑洼洼,已经是第三根了。写几个字,就把指尖凑到嘴边哈口气,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数字。

苏婉端着两碗热羊奶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笑着说:“别算了,先喝口热的,帐又不会跑。凌霜刚从坟地回来,伤口又渗血了,我给她换了药,说了她两句,她也不听,真是跟你们一个样,都爱硬扛。”

林向晚端起羊奶,咕咚喝了一大口,苦着脸说:“不行啊,三月三快到了,粮草、药材、冬衣,都得再核对一遍,万一到时候不够,耽误事怎么办。昭昭肩上的伤还没好,总不能让她再为这些事操心。”

沈辞走过去,把手里的野枣放在石桌上,没说话,只拍了拍林向晚的肩膀。两人抬头看见她,都笑了,连忙给她挪了个位置,苏婉转身要去给她拿药,她摆了摆手,说不用,转身往自己的帐里去了。

下午的营里,慢慢热闹了些。新兵们练完箭,围在伙房门口,帮老王头劈柴,说说笑笑的。凌霜靠在帐门口的太阳地里,教几个女兵缝补兵甲,针脚细细密密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冷意,柔和了很多。秦锐带着人巡防回来,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顿,绕到伙房,拿了两个刚烤好的红薯,让亲兵给她送了过去,自己转身往中军帐去了,耳尖红红的。

天黑的时候,又飘起了细雪。营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伙房的烟囱冒着烟,给值夜的士兵烧着热水。伤兵营的灯亮得最久,苏婉还在给伤兵换药,脚步放得很轻,怕吵着睡着的人。

沈辞坐在帐里,炭盆烧得旺。她把破军枪靠在桌边,拿过麻布,又擦了一遍枪身,指尖蹭过“破军”两个篆字,顿了很久。桌角放着那个布口袋,里面的野枣还剩大半,旁边是两封没拆的信,火漆上的江字清清楚楚,一封是上次的,一封是这次跟着药材一起到的。

她拉开枕边的抽屉,把两封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两遍,指尖碰着火漆印,指腹都蹭热了,最终还是没拆,又放回了抽屉里,和那半片赤金残樱、小娃娃送的干野菊放在一起,轻轻合上了抽屉。

起身走到帐门口,掀了帐帘靠在门框上。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营外的坡地上,几个老兵在坟前点了堆火,火苗在雪地里晃着,暖着那八个长眠的弟兄。秦锐查完岗,又绕到了凌霜的帐门口,看见帐灯灭了,才轻手轻脚地走了。

远处的关外,黑漆漆的,只有拓跋烈的营盘方向,有几点零星的火光,在雪夜里忽明忽暗,像落在雪地里的星子。

沈辞没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关外的方向。风刮过来,吹得帐里的破军枪穗轻轻晃,赤金樱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脆响,很快就被风雪声盖了过去。

雪越下越大,把帐外的脚印,慢慢盖得严严实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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