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逢的喊叫声顺着风撞在寨墙上,带着阴恻恻的笑,像毒蛇吐信。他身后的几十个蛮族骑兵勒着马打转,弯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而远处山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蛮族先锋的马蹄声已经像闷雷似的滚了过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城头的弓箭齐刷刷拉满,箭尖对准了山下的姜逢,只等沈辞一声令下。可沈辞没说话,只抬手从亲兵手里接过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弓弦嗡的一声响,箭尖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奔姜逢面门而去。
姜逢脸色骤变,猛地侧身躲开,箭尖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直颤。他惊出一身冷汗,随即又阴笑起来:“沈辞,死到临头还嘴硬!三万大军就在身后,你这小小的黑石隘,撑不过三日!现在开门投降,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姜逢。”沈辞的声音顺着风传下去,很平,却带着刺骨的冷,“你身为大靖丞相,通敌叛国,卖主求荣,还有脸站在这里叫嚣?有本事就攻上来,我沈辞的寨门,从来不是靠嘴就能破开的。”
她说完,抬手一挥,城头的箭雨瞬间倾泻而下,朝着山下的姜逢射去。姜逢骂了一句,带着骑兵转身就往西侧山林里退,一边退一边喊:“给我攻!踏平黑石隘!里面的人,一个不留!”
他话音刚落,蛮族先锋已经冲到了寨门前,黑压压的骑兵举着弯刀,像潮水似的往寨门撞,云梯一架就是十几架,顺着寨墙往上爬。
“放滚石!热油!”顾惊寒一声令下,拐杖往地上一拄,哪怕左腿疼得钻心,也依旧站得笔直,调度着城头的防守。他守了五年南疆,最擅长这种城寨防守战,一眼就看出蛮族的主攻点在寨门东侧,立刻调了两队弓箭手补过去,“东侧加派人手!把火油桶推过去!”
沈辞已经握着破军枪冲到了寨墙东侧,两个蛮族士兵已经翻上了墙头,弯刀直劈向守墙的士兵。她一枪扫过去,枪尖直接穿透了两人的胸膛,尸体摔下墙头,砸在底下往上爬的蛮族士兵身上。她左肩的箭伤被扯得生疼,额角冒出冷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枪挑断了云梯的绳索,上面的十几个蛮族士兵连人带梯摔了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顾惊寒转头看见她渗血的左肩,心里一紧,立刻拄着拐杖走过去,挡在她身侧,长枪一挥,挡开了射过来的冷箭,沉声道:“你去中军坐镇,这里有我!左肩再用力,箭伤就崩开了!”
“少废话。”沈辞一枪挑飞爬上来的蛮族士兵,侧头看他,“你腿都快站不住了,还有功夫管我?一起守。”
顾惊寒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就像他自己就算腿断了,也绝不会下城头一样。他长枪一横,和沈辞并肩站在寨墙最险的地方,一个守左,一个守右,长枪与破军枪交错,把翻上来的蛮族士兵一个个打下去,没有多余的话,却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凭着五年守边的经验,预判蛮族的进攻方向,提前调度兵力;她凭着一身悍勇,哪里缺口最险,就补到哪里,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寨墙,守得固若金汤。
西侧山林口,凌霜带着女兵队已经和姜逢的人马杀在了一起。她的短刀已经卷了刃,左胳膊被划了一刀,血浸透了劲装,却依旧动作利落,刀刀往要害上招呼。两个蛮族骑兵从两侧包抄过来,弯刀直劈她的后背,她刚要转身,就见一道身影扑了过来,秦锐手里的长刀一挥,直接砍翻了左边的骑兵,后背却硬生生挨了右边骑兵一刀,铠甲被劈开,血瞬间涌了出来。
“秦锐!”凌霜眼睛瞬间红了,反手一刀捅穿了那骑兵的喉咙,扶住往下倒的秦锐,手都在抖。
“我没事……”秦锐咬着牙站直身子,后背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依旧把凌霜护在身后,长刀一横,对着冲过来的敌兵劈了过去,“这点小伤,死不了……你别往前冲,我来!”
凌霜没听他的,反而握紧了短刀,和他背靠背站在一起。两人一个正面劈杀,一个侧面包抄,哪怕都带了伤,却依旧把冲过来的敌兵杀得节节败退。姜逢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阴笑一声,抬手就要放冷箭,却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谢景珩带着轻骑冲了过来,手里的佩刀一挥,大喊:“姜逢奸贼!拿命来!”
姜逢脸色一变,知道讨不到好处,骂了一句,带着剩下的人马转身就往山林深处跑。谢景珩要追,凌霜立刻喊住他:“别追!有埋伏!”
谢景珩立刻勒住马,果然,山林里射出一阵箭雨,落在他刚才要冲过去的地方。他咬了咬牙,看着姜逢消失的方向,调转马头回来,翻身下马,看着秦锐后背的伤,眉头紧锁:“快!抬去医帐!”
“不用!”秦锐立刻摆手,“寨门还在打,我不能走!这点伤不碍事!”他说着,推开扶着他的士兵,捡起地上的长刀,就要往寨门走,刚迈一步,就踉跄了一下。凌霜一把扶住他,冷冷道:“先去包扎!不然你连刀都握不住,去了也是添乱!”
她嘴上说得硬,手却扶得极稳,半扶半架着他往医帐走。秦锐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担心,咧开嘴笑了笑,哪怕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忘说:“凌霜,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真好看。”
凌霜的耳尖瞬间红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松开手,脚步反而慢了些,怕扯到他的伤口。
医帐里已经忙成了一团。伤兵源源不断地被抬进来,呻吟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地上的血污擦了又擦,永远擦不干净。苏婉带着几个医女,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手里的镊子就没停过,取箭头、敷药、包扎,动作快而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的功夫都没有。
看见秦锐被扶进来,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刚要动手处理,就听见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谢景珩的声音传进来:“阿婉!寨门西侧又被冲开了缺口!我带弟兄们去补,你小心点!锁好帐门!”
苏婉手里的镊子顿了顿,立刻掀帘跑出去,把一个药包塞到他手里,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坚定:“这里面是止血散!带着!谢景珩,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谢景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热,伸手快速抱了她一下,转身翻身上马,大喊一声“等我回来”,带着人就往寨门冲去。苏婉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攥紧了拳头,转身回帐,深吸一口气,继续给秦锐处理伤口,手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她知道,他在前面守着,她就要在后面守好这些伤兵,不能给他添乱。
日头渐渐偏西,蛮族已经发起了五波猛攻,寨门被撞开了三次,又三次被士兵们用身体堵了回去。寨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血顺着泥地往下淌,汇成了小溪,连风里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城头的士兵已经折了近三成,滚石快用完了,箭矢也只剩不到两成,活着的士兵个个浑身是血,手里的刀卷了刃,胳膊抖得快拉不开弓,却依旧死死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退。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胳膊中了一箭,箭头还留在肉里,却依旧咬着牙,搬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爬云梯的蛮族士兵,脸涨得通红,喊得嗓子都哑了。
沈辞靠在寨墙的垛口上,喘着粗气,左肩的箭伤果然崩开了,血浸透了纱布,顺着胳膊往下滴。她手里的破军枪,枪尖已经卷了刃,上面的血结了一层又一层,滑得快握不住了。顾惊寒站在她身边,左腿的纱布已经被血完全浸透,裤腿硬邦邦地贴在腿上,全靠手里的长枪撑着,才没倒下去,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不肯下城头。
“滚石只剩最后十几块了,箭矢最多再撑一波进攻。”顾惊寒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侧头对沈辞道,“天黑之前,他们一定会发起总攻。”
沈辞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目光扫过远处蛮族的大营,那里旌旗招展,密密麻麻的营帐看不到头,三万主力,不是虚张声势。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的亲兵道:“传令下去,把营里所有的火油都集中到寨门,所有能用的兵器都分发下去,伙房的伙夫、医帐的杂役,但凡能拿得起刀的,都到寨墙集合。”
亲兵应声下去了,城头瞬间安静了些,只剩下风卷着旌旗的声响。顾惊寒看着她疲惫的侧脸,看着她明明才十九岁,却硬生生扛着这生死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是温好的蜜水,他揣在怀里捂了一整天。
“喝点。”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还有两日援军才到,你不能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