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西行的第五日,便踏入了陇州地界。
风里已经带上了西陲的凛冽,卷着黄土砂砾,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沈辞勒住踏雪马的缰绳,抬手遮了遮迎面而来的风沙,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陇道两侧皆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驿道,被往来的车马碾出深深的辙印,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匹马并肩通过,是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
“将军,前面就是鹰嘴崖了,过了这里,再走八十里,就能和陕州来的五千援军汇合。”赵虎策马走到她身侧,手里拿着舆图,指着前面的峡谷,“末将早年跟着老将军来过这里,这地方最适合设伏,两侧崖壁上全是乱石,若是有人在上面藏着,滚木擂石一放,咱们的队伍就会被截成两段,进退不得。”
沈辞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侧陡峭的崖壁。崖上长满了枯黄的灌木,风一吹,枝叶乱晃,看着平平无奇,可她常年在边关征战,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灌木的枝叶晃动的幅度不对,底下明显藏了人,连带着崖边的碎石,都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传令下去。”沈辞的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前队放慢脚步,盾兵上前,列防御阵型;后队弓弩手分成两队,绕到两侧崖壁的后侧,听我信号行事;中军护住粮草车队,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前进。”
“将军,您是说,这里有埋伏?”赵虎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眼里瞬间燃起了戾气,“他娘的,定是西羌的兔崽子,知道咱们要去驰援剑门关,想在这里截杀咱们!末将这就带人上去,把他们全揪出来!”
“别急。”沈辞抬手拦住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他们想设伏,咱们就将计就计。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你带五百锐士,顺着崖壁的缓坡摸上去,等弓弩手到位了,听我号角声,前后夹击,把这群杂碎,全留在这鹰嘴崖。”
“末将领命!”赵虎立刻躬身,转身点了五百锐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队伍后侧,顺着崖壁的缓坡,往崖顶摸去。
大军依旧缓缓往前走着,盾兵举着厚重的盾牌,列成整齐的方阵,一步步往峡谷深处走,看起来毫无防备,像一群钻进圈套的猎物。崖壁上的西羌伏兵果然沉不住气了,只听一声尖利的呼哨响起,两侧崖壁上瞬间冒出无数人头,滚木擂石顺着崖壁轰隆隆滚下来,箭矢像雨点似的,朝着谷底的大军射来。
“盾阵!起!”沈辞高声下令,手中破军枪一挥,盾兵立刻将盾牌举过头顶,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墙。滚木擂石砸在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箭矢撞在盾面上,纷纷弹落在地,竟没有伤到大军分毫。
崖上的西羌伏兵愣了,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沈辞已经举起了腰间的号角,悠长的号角声瞬间响彻峡谷。
早已绕到崖壁后侧的弓弩手,瞬间朝着崖顶齐射,箭雨铺天盖地,西羌伏兵惨叫着成片倒下。赵虎带着五百锐士,也从崖顶的另一侧杀了出来,刀光闪过,西羌伏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的伏击者,瞬间成了被围剿的猎物。
“杀!”沈辞一夹马腹,踏雪马长嘶一声,顺着崖壁上凿出来的石阶,直冲崖顶。破军枪横扫而出,枪尖带着破风之声,瞬间刺穿了两个西羌兵的胸膛。她一身银甲染血,眼神冷冽如冰,所到之处,西羌兵纷纷倒地,竟无一人能挡她一枪。
半个时辰后,战斗彻底结束。崖顶的西羌伏兵被尽数歼灭,还活捉了两个小头目。沈辞用枪尖挑着其中一个小头目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地上,声音冷得像崖壁上的寒冰:“说!你们是谁的人?一共来了多少?西羌主力现在在哪?是不是已经开始攻打剑门关了?”
那小头目被摔得七荤八素,看着沈辞手里染血的破军枪,吓得浑身发抖,嘴硬着不肯说。赵虎上前一步,一刀砍断了他身边另一个头目的脑袋,鲜血溅了他一脸,厉声喝道:“不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那小头目瞬间吓破了胆,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全招了:“是……是我们头领让我们来的,西羌大首领达尔布,带了三万主力,已经围了剑门关三天了……我们一共来了两千人,就藏在鹰嘴崖,想截住你们的援军,让剑门关彻底断了指望……”
“达尔布?”沈辞眉头微蹙,她听过这个名字,是西羌最能打的部落首领,骁勇善战,心思狡诈,难怪能联合西羌诸部,一起举兵来犯。她又追问了几句剑门关的战况,那小头目知无不言,说达尔布日夜攻城,剑门关的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城门都被撞坏了好几次,全靠谢景珩带着将士们拼死守住。
沈辞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松开手里的小头目,冷声下令:“把这个俘虏看好了,带在军中。清理战场,半个时辰后,大军全速前进,连夜赶路,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赶到剑门关!”
“将军,弟兄们赶了五天路,都累了,连夜赶路怕是吃不消啊……”有副将低声劝道。
“吃不消也得吃!”沈辞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士,“剑门关的弟兄们,正在浴血死守,多耽误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我们早到一刻,剑门关就多一分守住的希望!等打退了西羌人,我带你们好好歇三天三夜,酒肉管够!现在,全速前进!”
“全速前进!誓死追随将军!”众将士齐声高喊,声音震彻山谷。没人再喊累,快速清理完战场,大军立刻拔营,朝着剑门关的方向,全速疾驰而去。
沈辞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风沙打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指尖轻轻摸了摸贴身放着的护心镜,是母亲姜雪宁连夜给她缝的,鹿皮柔软,里面的钢片坚硬,还缝着平安符。她又想起江思玄写的那张字条,“身安则心安,岁岁皆盼归”,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守住剑门关,一定要平安回去。
而此时的剑门关,早已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城墙上的青石板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到处都是断裂的刀枪、破碎的箭支,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西羌人的攻城号角又一次响了起来,密密麻麻的西羌兵扛着云梯,朝着城墙冲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羌语,像一群红了眼的野兽。
“放箭!滚木擂石!给我砸!”谢景珩站在城头,一身铠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左臂上中了一箭,箭杆被他硬生生掰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挥刀砍飞了两支射向亲兵的箭矢,高声下令。
城头上的守军立刻动了起来,箭矢如雨般射下去,滚木擂石顺着城墙轰隆隆砸落,冲在最前面的西羌兵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可西羌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像是永远杀不完似的,很快,云梯就搭在了城墙上,西羌兵顺着云梯,疯了似的往上爬。
“把云梯推下去!”谢景珩怒吼一声,冲上前去,一刀砍断了云梯的绳索,十几个西羌兵惨叫着摔了下去。可他刚站稳,身后就冲上来三个西羌兵,弯刀朝着他的后背砍来。
“将军小心!”亲兵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弯刀,瞬间被砍倒在地。谢景珩红了眼,转身挥刀,瞬间斩杀了那三个西羌兵,可更多的西羌兵已经爬上了城头,朝着他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箭雨射来,瞬间放倒了围上来的西羌兵。苏婉带着十几个医兵,背着弓箭站在不远处,手里的长弓还保持着拉开的姿势,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快步冲到谢景珩身边,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声道:“景珩!你的箭伤再不处理,就要感染了!你跟我下去!这里先交给副将!”
“不行!”谢景珩一把推开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现在是攻城最紧的时候,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弟兄们的军心就散了!剑门关就守不住了!”
他说着,又挥刀冲了上去,和爬上城头的西羌兵厮杀在一起。苏婉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没时间哭,转身对着医兵们高喊:“快!把伤兵抬下去!止血的药粉拿出来!快!”
伤兵营就设在城门后的瓮城里,早已人满为患。地上铺着干草,伤兵们挨挨挤挤地躺着,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苏婉带着医兵们,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因为长时间握手术刀,抖得厉害,却依旧咬着牙,给一个个伤兵清创、缝合、包扎。
她刚给一个断了腿的士兵缝完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两个亲兵抬着谢景珩冲了进来,他浑身是血,已经晕了过去,左臂的箭伤崩开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胸口还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