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姜逢自尽的血迹刚被宫人擦拭干净,景帝面色沉缓,当即召开朝会,论功行赏。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候圣谕,气氛肃穆。
景帝目光如炬,先朗声细数沈辞功绩,字字铿锵:“沈辞镇守雁门关数载,历经寒暑,率北疆将士浴血死战,大小战役数十场,屡破蛮族入侵铁骑,死守边关要塞不失,护北疆万里山河安稳,数十万百姓免遭战乱荼毒,乃我大靖当之无愧的北疆屏障;此番南疆叛乱骤起,你临危受命,抛下边关军务驰援平叛,擒获逆臣姜逢、彻查顾远恒通敌谋逆大案,挽朝纲于倾颓,救社稷于危局,战功彪炳,忠勇无双!”
话落,景帝当即颁下圣谕:“特加封沈辞为镇国大将军,统领京畿防卫及边关军务调度,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赐镇国将军府匾额,世代承袭荣宠!念你常年驻守边关,与家人久未团聚,一路征战辛劳,特恩准你留京十日,安心休整、与亲人团聚,十日假期届满,再返回雁门关,统领北疆军务,镇守边关!”
此旨一出,满殿哗然。
武将列中,与沈辞一同征战的将士们纷纷面露喜色,拱手躬身,齐声恭贺,皆觉得此番封赏实至名归;可文官列首,素来迂腐守旧、恪守古礼的御史大夫张言正,当即手持笏板快步出列,“噗通”一声跪地,面色肃然厉声阻拦:“陛下,万万不可!此命万万不可颁啊!”
景帝眉峰微蹙,沉声道:“张大人有何异议?”
张言正叩首在地,语气固执又迂腐:“陛下,我大靖立朝数百年,礼制森严,向来无女子官拜大将军的先例!沈辞虽有边关与平叛之功,可终究是女子之身,女子岂能执掌兵权、位居镇国大将军之高位?此举乱祖制、坏朝纲,恐遭天下士子非议,更会让藩邦耻笑我大靖无人,竟要女子掌军!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削其封号,另择名门勋贵子弟担此重任!”
他话音刚落,身后几名素来依附他的迂腐文官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皆拿“女子不得领军”“祖制不可违”说事,闹得殿内议论纷纷。
江思玄刚想站出来,只见沈辞神色从容,缓步出列,不卑不亢,语气沉稳有力:“张大人,征战沙场、护国定乱,凭的是赤胆忠心与赫赫战功,从非性别身份。雁门关数载,我与北疆将士死守边关,枕戈待旦,不让蛮族踏过疆土一步;南疆数月,我与万千将士同生共死,守城门、平叛党、护百姓,每一份功劳,皆是刀头舔血换来。祖制为安邦定国而立,非为桎梏有功之人而存,若有功不赏、因性别弃功臣,才是真正寒了将士们的心!”
武将们当即齐声附和,力挺沈辞。景帝见状,面色一沉,厉声呵斥张言正等人:“朕意已决!沈辞忠勇可嘉,战功彪炳,堪当镇国大将军之任,谁敢再以祖制非议,便是藐视功勋、扰乱朝纲,一律革职查办!”
张言正等人见景帝动怒,不敢再言,只得悻悻起身退回列中,封赏与假期旨意就此敲定。沈辞谢恩退朝,朝堂上的风波暂歇,后续旨意也随即传至各府。
景帝颁下旨意,论功行赏的圣旨隔日便送至各府,沈辞加封镇国大将军,获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江思玄擢升御史中丞,其余随征将士皆有封赏。
京中谋逆余波渐平,沈辞交接完朝中军务,便卸下一身战甲,换了寻常素色布裙,预备趁着十日假期,回沈府与亲人团聚;而苏婉辞别沈辞后,也提着一路备好的药材,匆匆往太医令府赶去。
刚至苏府门口,便见府门大开,下人们往来井然,丝毫没有家主病重的慌乱模样。苏婉心头先沉了几分,快步穿过前院,径直往父亲苏太医的书房走去,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伴着老友说笑的声音,哪里有半分重症缠身的虚弱?
她推门而入,果见苏太医端坐在案前,身着常服,面色红润,正与同僚对弈,精神头十足,别说重病,连半点风寒都没有。苏婉攥紧了手中的药包,又气又恼,眼眶微微泛红,站在门口哑声开口:“父亲,您这是……根本没病?”
苏太医见女儿回来,忙遣走同僚,起身时眼神有些闪躲,终究是抹不开脸,捋着胡须故作正色道:“为父若是不这么说,你能舍得放下边关的事,乖乖从南疆回来?你一个姑娘家,整日跟着军队颠沛流离,刀光剑影的,为父和你母亲夜夜都睡不安稳。”
“所以所谓病重侍疾,全是骗我的?”苏婉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委屈,“我一路忧心忡忡,快马加鞭往回赶,就怕您有个闪失,结果竟是这般……”
“为父也是没办法。”苏太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年已二十,当年及笄时定下的亲事,到头来落得那般下场,如今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虽多,可你偏要去边关当医女,一拖就是这么多年。此次叫你回来,是你母亲娘家表叔做媒,说了吏部侍郎家的公子,人品才学都属上乘,今日午后便要过府相见,你好好收拾一番,莫要失了礼数。”
苏婉这才彻底明白,哪里是父亲病重,分明是一家人合起伙来,骗她回来相亲。她自幼性子温婉,却也有自己的坚持,当年辞去太医院的差事,跟着沈辞去北疆当医女,一来是感念沈辞当年的照拂,二来也是不愿困在京中闺阁,被亲事束缚住手脚。此刻听了父亲的话,当即摇了摇头:“女儿不愿相亲,我在边关行医救人,过得自在,不想早早嫁人生子,困在内宅之中。”
“荒唐!”苏太医脸色一沉,语气严厉起来,“女子终究要嫁人生子,安稳度日才是正途,边关那般苦寒凶险之地,你能待一辈子?此次说什么都由不得你,这门亲事我和你母亲已经看好了,午后见了面,若是合意,便定下婚期。”
父女俩正僵持着,门外管家匆匆跑来,神色有些慌张:“老爷,小姐,门外有位谢景珩公子求见,说是……说是特来府上求亲的!”
“谢景珩?”苏太医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怒气都涌了上来,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他还有脸来我苏府?当年他做出那般薄情寡义之事,如今竟敢登门求亲,当我苏家是他随意拿捏的吗!”
苏婉闻言,身子也是一震,指尖微微发颤。
苏婉看着父亲震怒的模样,心头也是五味杂陈。这四年,她一心扑在行医上,早已刻意淡忘这段旧事,可谢景珩突然登门求亲,还是让她乱了心绪,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
苏太医压着心头怒火,冷声道:“让他进来,我倒要听听,他今日敢来我苏府,想说些什么!”
不多时,谢景珩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局促,缓步走进书房。他手中捧着厚重的求亲礼盒,进门便对着苏太医深深一揖,语气诚恳:“晚辈谢景珩,见过苏伯父,今日登门,是特意为求娶苏婉小姐而来,还望伯父应允。”
“应允?”苏太医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谢公子好大的脸面,四年前你谢家不顾婚约,贸然退婚,让我女儿受尽流言蜚语,委屈了这么多年,如今你一句话,便想求娶我女儿?你把我苏家,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了?”
面对苏太医的厉声责问,谢景珩没有半分辩解,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任由苏太医斥责,良久才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与懊悔:“伯父,当年之事,是晚辈的错,让婉妹受了委屈,让伯父伯母寒心,晚辈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悔恨。当年退婚,并非晚辈本意,彼时谢家祖父深陷朝堂党争,家族岌岌可危,晚辈怕连累婉妹,怕婚后婉妹因谢家遭人非议,甚至受牵连之苦,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瞒着所有人,执意退婚。”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恳切,目光看向一旁站着的苏婉,眼中满是深情:“这四年,我从未忘记婉妹,看着她远赴边关,行医救人,我既心疼又愧疚,一直默默派人暗中护着她的安危。如今谢家风波已平,再无牵绊,我今日登门,是真心实意想求娶婉妹,往后定会护她一生周全,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还望伯父伯母,给晚辈一个赎罪的机会。”
苏婉怔怔地看着他,四年前的疑惑与委屈,此刻似乎有了答案,可心头依旧酸涩,不知该如何回应。苏太医看着谢景珩诚恳的模样,怒气虽未全消,却也知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板着脸,没有立刻松口,只沉声道:“此事事关我女儿终身,我需与你伯母商议,还要看婉儿自己的意愿,你先回去吧。”
谢景珩知道苏父怨气难消,不敢多做纠缠,再次躬身行礼,将求亲礼盒留下,便恭敬告退,临走前深深看了苏婉一眼,满是期许。
另一边,沈辞换了家常衣裙,卸去满身戎装,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杀伐,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柔和,缓步走进沈府大门。
早有下人通报了沈老夫人,早已在正厅等候,瞧见沈辞进来,沈老夫人率先撑着拐杖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颤巍巍地朝她招手:“我的辞儿,可算回来了,快让祖母好好看看!”
沈辞快步走上前,轻轻扶住老夫人的手,屈膝蹲下,将头靠在老夫人膝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软糯,全然没了将军的模样:“祖母,女儿回来了,让您挂念了。”
沈老夫人摸着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她鬓角的碎发,又摸了摸她手上因握枪留下的薄茧,心疼得直掉泪:“瘦了,也黑了,这几年在边关打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祖母光是想想,心都疼。以后再也不去那般凶险的地方了,留在祖母身边,安安稳稳的,好不好?”
“祖母放心,陛下恩准我留京十日,这十日我都陪着您,我父亲母亲呢”沈辞轻声问着。
“他们游历山河去了,你父亲在边关十几年,入眼只有荒凉的城门,这不现在闲下来了,一有时间啊,就带着你母亲看世间万物,我听说你要回来,早早地给他们写信了,不过他们走的远,可能得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
正厅里摆着满满一桌子菜,全是沈辞自幼爱吃的菜式,沈老夫人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念叨着要好好给她补补身子,吃完又拉着她的手,说着家里的琐事,问着边关的趣事,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褪去了朝堂的冰冷与战场的杀伐,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情。
沈辞看着眼前至亲之人,心中满是暖意。这些年征战沙场,金戈铁马,多少次出生入死,为的便是守护这大靖山河,守护眼前这般安稳团圆的光景。边关的风沙,朝堂的权谋,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家人围坐、灯火可亲的温柔。
她知道,谢景珩与苏婉的亲事尚有波折,林向晚也即将从边境商道赶回,北疆的凌霜与秦锐还在驻守防线,南疆的顾惊寒仍在养伤晚风拂过沈府庭院,带着春日的花香,正厅里的欢声笑语,久久不散,为这刚落幕的权谋风波,添上了一抹温柔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