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宴散时,夜已经深了。
京郊的风卷着寒意,刮过谢府别院的红绸灯笼,暖黄的光被吹得摇摇晃晃,像极了众人此刻悬着的心。
沈辞和江思玄并肩走在回府的长街上,石板路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哒哒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沈辞的指尖还攥着那封剑门关急报,纸张被捏得发皱,西羌三万铁骑的字样,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在想西羌的布防?”江思玄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街边歇下的人家。他勒住马缰,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西羌诸部素来各自为战,这次能联合起来,定是有部落首领牵头,怕是没那么好对付。”
沈辞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破军枪令牌,语气沉了些:“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剑门关的守军只有一万,大半还是步卒,西羌三万都是骑兵,机动性强,若是他们绕开剑门关,从侧翼的山道突袭关中,后果不堪设想。谢景珩就算明日启程,快马加鞭也要十日才能到剑门关,我怕他赶不及。”
“我已经让人快马传信给剑门关的副将了。”江思玄看着她,眼底满是笃定,“今夜就出发,让他闭城死守,绝不能出城迎战,把所有的滚木擂石、火油火箭都调到城头,务必撑到援军抵达。另外,我给陕州的守将也去了信,让他先调五千骑兵,星夜驰援剑门关,先解燃眉之急。”
沈辞猛地转头看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她竟忘了,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她想到的,他早已想到,她没顾及到的,他也替她安排妥当了。从秋狩的围场布防,到北疆的粮草补给,再到如今剑门关的急情,他永远都走在前面,替她扫清所有后顾之忧。
“晏辞,”沈辞的声音软了些,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多谢你。”
“跟我说什么谢。”江思玄笑了笑,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西境的安危,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两人回到沈府时,府里的灯还亮着。刚进大门,管家就匆匆迎了上来,躬身道:“将军,江大人,老将军和老夫人还在正厅等着呢,说你们不回来,他们歇不安稳。”
沈辞和江思玄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快步往正厅走。掀帘进去,就看见沈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一页都没翻,眼神落在门口的方向;姜雪宁坐在一旁,手里捏着针线笸箩,里面是没缝完的护心镜套,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来。
“可算回来了。”姜雪宁拉着沈辞的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立刻皱起眉,“怎么手这么凉?夜里风大,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说着,又转头看向江思玄,温声道,“晏辞也辛苦了,快坐,厨房温着姜汤和宵夜,我让人端上来。”
江思玄躬身道谢,跟着沈辞走到厅内坐下。沈毅放下手里的兵书,看向沈辞,开门见山:“剑门关的事,我们听说了。谢府的下人回来报了信,西羌人要犯境?”
沈辞点点头,把急报递给父亲,语气沉稳:“是,西羌诸部集结了三万铁骑,往剑门关去了。谢景珩是剑门关守将,必须立刻返程,我打算明日早朝,上奏陛下,调两万禁军驰援西境。”
沈毅接过急报,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带着老将军独有的沉稳:“两万禁军不够。西羌骑兵善奔袭,剑门关两侧都是山道,易守难攻,却也容易被人绕后。你得再调陕州、陇州的驻军,分两路守住侧翼山道,绝不能让西羌人绕进关中。”
他说着,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靖舆图前,指尖点在剑门关两侧的山道上,一处处标给沈辞看:“这里是鹰嘴崖,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派五百人守住,滚木擂石备好,就算西羌人有通天的本事,也过不去。这里是落霞谷,谷口宽,里面窄,适合设伏,让陕州的驻军在这里布防,就算西羌人绕过来,也能给他们迎头痛击。”
沈辞站在父亲身边,看着他标出来的位置,心里豁然开朗。沈毅镇守北疆数十年,对边境的攻防布防了如指掌,这些经验,是她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也未必能悟透的。她点点头,把父亲说的每一处都记在心里:“爹,我记下了,明日早朝,我就按这个布局上奏陛下。”
姜雪宁端着姜汤走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看着沈辞眼底的青影,心里疼得慌,却没说一句阻拦的话。她知道,女儿是大靖的将军,守土护民是她的责任,她就算再舍不得,也不能拖女儿的后腿。只是把手里缝了一半的护心镜套往笸箩里藏了藏,心里打定主意,今夜不睡了,也要给女儿把护心镜缝好,就算她不去西境,留在京里调兵遣将,也得有个护身的东西。
江思玄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父女俩聊布防,时不时补充一两句,关于粮草的调度、军械的调配,还有户部那边可能会出现的阻碍,都想得面面俱到。沈毅看着他,眼里的赞许越来越浓,之前只觉得这孩子温润稳重,是个靠谱的,如今才发现,这孩子心思缜密,有勇有谋,和自家女儿,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聊到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布防的细节总算敲定了。厨房端来的热粥热了一遍又一遍,几人草草吃了几口,宫里的钟声就响了,到了早朝的时辰。
沈辞换好了正三品的镇国大将军朝服,绯红的官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凌厉。江思玄也换了御史中丞的官服,青衫配银带,清隽依旧,却多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两人并肩往皇宫走去,晨雾还没散,沾在两人的衣摆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进了太极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景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沉峻,显然也已经收到了剑门关的急报。沈辞刚站定,不等景帝开口,就手持笏板,快步出列,躬身奏报:“陛下,剑门关八百里急报,西羌诸部集结三万铁骑,越境滋扰,意图进犯我大靖西境。臣请奏,调京畿两万禁军,由臣亲自率领,驰援剑门关,同时调陕州、陇州驻军各五千,分守剑门关侧翼山道,阻敌绕后。所有布防细节,臣已整理成奏折,呈请陛下御览。”
内侍快步走下来,接过她手里的奏折,呈到景帝面前。景帝快速翻完,眉头微微舒展,刚要开口,就听见文官列里有人出列,是户部侍郎,躬身道:“陛下,万万不可!京畿禁军共计五万,是守卫皇城的根本,如今一下子调走两万,皇城空虚,若是有乱党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再说,两万禁军驰援西境,粮草、军械、冬衣,都是一笔极大的开销,户部如今库银紧张,实在难以支撑!”
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个官员附和,都是之前跟着张言正,处处反对沈辞的人。“陛下,户部侍郎所言极是!京畿重地,不可无重兵把守!沈将军虽有护国之心,可此举太过冒险!”“西羌不过是疥癣之疾,何必兴师动众?不如让谢景珩自行闭城死守,等开春冰雪消融,再做打算!”
沈辞眼神一冷,刚要开口反驳,就听见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比她先一步出列。众人看去,皆是一愣——竟是拄着拐杖的张言正。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是被黑熊摔断的,如今走路还要靠拐杖,却依旧站得笔直,手持笏板,对着景帝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户部侍郎所言,大错特错!”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连之前附和他的官员,都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没人想到,这个处处跟沈辞作对、张口闭口女子不能掌军的老御史,今日竟然会站出来,替沈辞说话。
张言正却没理会众人的目光,继续沉声道:“西羌三万铁骑压境,剑门关只有一万守军,若是闭城死守,撑不到开春!剑门关是我大靖西境咽喉,一旦失守,西羌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关中!到那时,京畿震动,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岂是区区疥癣之疾?”
他转头,冷冷地扫了户部侍郎一眼:“你说户部库银紧张?那我问你,每年拨给边关的粮草军械,户部哪一次不是层层克扣?如今西境危急,将士们要去前线拼命,你却说拿不出粮草军械?若是剑门关破了,西羌人打进关中,你户部的库银,还能守得住吗?”
户部侍郎被他怼得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张言正又转向景帝,躬身道:“陛下,沈将军镇守北疆多年,屡破强敌,南疆平叛,居功至伟,论行军打仗、守土护民,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老臣恳请陛下,准沈将军所奏,调两万禁军驰援西境!户部需在三日内,备齐所有粮草军械,不得有误!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沈将军此去,定能守住剑门关,击退西羌!”
沈辞站在一旁,看着张言正的背影,心里也泛起一阵波澜。她救他一命,本是分内之事,从未想过要他回报,却没想到,这个迂腐了一辈子的老御史,竟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力挺她,甚至以项上人头为她担保。
景帝看着殿内的情形,龙颜大悦,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高声道:“好!张卿所言,甚合朕意!朕准奏!沈辞听旨,朕命你为西境行军大总管,统领京畿两万禁军,节制陕州、陇州所有驻军,驰援剑门关,击退西羌来犯之敌!凡行军途中,所有官员、将士,皆受你调遣,有临机决断之权,先斩后奏!”
“臣沈辞,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辞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接过内侍递来的圣旨,指尖稳稳地,没有半分颤抖。
景帝又看向户部尚书,沉声道:“户部,三日内备齐两万大军所需的粮草、军械、冬衣,若是误了行军日期,朕拿你是问!兵部,即刻调配兵符,协助沈将军整军,不得有误!”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立刻出列,躬身领旨,不敢有半分异议。
早朝散后,沈辞刚走出太极殿,张言正就拄着拐杖,快步追了上来。他看着沈辞,脸上带着几分愧疚,还有几分敬佩,对着她躬身行了一礼:“沈将军,之前老臣迂腐,以性别论英雄,处处与将军为难,还请将军海涵。”
沈辞连忙扶住他,轻声道:“张大人言重了,您也是为了大靖江山,何错之有。今日多谢张大人仗义执言。”
“将军救我一命,老臣没齿难忘。”张言正摆了摆手,看着她,语气郑重,“更重要的是,将军是真心为了大靖,为了百姓。老臣活了一辈子,总算看明白了,能守住江山、护得住百姓的,就是好官,无关男女。此去西境凶险,将军务必保重自身,老臣在京中,定会替将军盯着朝堂,绝不让人在背后拖将军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