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夏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努力把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可刚到第三句就卡住了——有个单词的发音她始终没掌握,舌头像打了结,在口腔里笨拙地打转。
“differences,”江宇缓缓念了一遍,声音清晰而笃定,“注意第三个音节的重音。”
她跟着模仿,还是错了。
再念一遍,依旧不对。
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想把稿纸揉成一团扔出去,想大声尖叫,想冲下这个让人窒息的讲台。但江宇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
“看着我。”他说。
她抬起头。
“这里没有别人。”江宇向后靠了靠,夕阳投下的柔和光线恰好落在他肩上,“没有评委,没有观众,也没有……”他顿了顿,“也没有我。”
林之夏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里只有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泛起奇异的回响,“和你需要发出来的声音。”
她望着他,忽然懂了。
他教的不是演讲技巧,而是如何在一片废墟之上,重新找回自己的声带。
接下来的四天,每天放学后,他们都会来到这里。
林之夏渐渐发现了规律——每当她停顿最久的时候,江宇总会用指尖轻轻敲一下桌面。嗒……嗒……那声音像心跳,又像某种神秘的倒计时,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到了第三天,她终于能磕磕绊绊地念完全文。结束时,她扶着讲台边缘,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后背的校服衬衫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可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确认感。
“有进步。”江宇说。
这是四天来他第一次给出正面评价。
林之夏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稿纸,眼泪却先一步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脚步声响起。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他走近,停在讲台前。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用指腹,很轻、很轻地擦过她的眼角。
那触感温热而干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林之夏浑身一僵。
所有的声音、光线、灰尘,在那一刻都消失了。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他指尖那一点温度,和她眼角皮肤下疯狂奔流的血液、胡乱跳动的心跳。
“你看,”江宇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近到能感觉到气流拂过耳廓,“声音发出去了,世界就听见了。”
她终于抬起头。
夕阳正从窗口斜射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他垂着眼看她,瞳孔里映着一个同样抬头望他的自己。
那一刻,林之夏忽然觉得,这个废弃画室里回荡的,不是英语,不是演讲稿,而是她破碎世界里,重新组装起来的第一声心跳。
咚。
咚。
咚。
比赛那天,礼堂的灯光亮得格外刺眼。
林之夏坐在后台的塑料椅上,能听见前场传来的掌声、笑声,还有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报幕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轰鸣,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听海啸的声音。
“下一个,高一(三)班,林之夏。”
主持人念出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又坐回去。旁边负责催场的学姐推了她一把,小声说:“快上去呀。”
从后台到讲台,一共二十三步。
林之夏数着,一步,两步,三步……脚下深红色的地毯格外亮眼,追光灯“啪”地打在她身上,灼热而刺眼,她瞬间像暴露在旷野里的小兽,无处遁形。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
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那些脸孔在强光背后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影子,而她就像站在孤岛上,手里的话筒重如千钧,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