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哥。”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照片,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唯一的光源。
江澈等了很久。愤怒、痛苦、恨意在胸口冲撞,几乎炸裂。他下颌绷紧,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话语堵在喉咙里,烧成了一把滚烫的灰。太多话,太多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搅动、沸腾,最终却像撞上了一堵绝望的墙——他忽然意识到,此刻无论说什么,质问、指责、甚至是最恶毒的诅咒,在已经发生的事实和眼前这个人面前,都失去了意义,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这种无力感,比恨更让他窒息。
最终,他像是再也无法承受,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仿佛那个转身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克制与力气。他没有再看她一眼,每一步都像在逃离什么,又像要把身后的一切,连同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都彻底甩在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远。墓园的铁门被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隔绝了所有。
空旷的墓园,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更大了,卷起枯叶刮过石碑,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轻拂少年的脸庞。她站着,一动不动,目光钉在他的笑脸上。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像他还会在下一秒,轻轻喊她的名字。
“江宇……”
两个字,轻得像气音。刚出口,眼泪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她缓缓蹲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手指蜷缩着,本能地探进书包深处,触到了那个熟悉的、用软纸仔细包裹着的硬物。
是那块石头。
她的动作顿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抽空。
冰冷的石碑、灰暗的天空、呼啸的风……周围的一切仿佛骤然退远,失了声,褪了色。
只剩指尖下那粗糙的软纸触感,以及随之而来、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带着体温和气味的画面碎片。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黄昏的江边,风很冷,手指冻得发麻,却在沙砾里固执地翻找,只想要一块“刚刚好”的石头。最后找到时,夕阳的余温好像还留在石头光滑的表面。
她好像又闻到了小卖部昏黄灯光下,廉价颜料刺鼻却又有点亲切的气味。画笔不听使唤,怎么也画不像他微笑的弧度。她趴在桌前,屏着呼吸,鼻尖几乎要贴在冰凉的石头面上,描了又改,改到手腕发酸,却执拗地不肯停。每一笔落下,都好像有什么滚烫的、快要藏不住的心意跟着满溢出来。
她好像又感觉到了那个无人的深夜,她把终于画好的石头画像用软纸包好,轻轻贴在胸前。石头是冰凉的,可石头下的心跳得那么快、那么重,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掌心,也撞击着那层薄薄的纸。仿佛那颗心,也想把自己所有不敢言说的、滚烫的期待,一并烙印上去。
……
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温度,混杂着江风的冷、颜料的滞涩、怦怦的心跳……一股脑地从指尖涌入,瞬间淹没了她。
墓园的风呼啸着灌进她的领口,让她猛地一颤,从那些滚烫的碎片里被拽了出来。
指尖下的石头,冰凉刺骨。
她颤抖着,慢慢将它从书包深处拿出来。包裹的软纸似乎还残留着那晚被胸口捂出的最后一点微弱暖意,但此刻也快散尽了。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这笨拙的石头。画像在惨淡的天光下,幼稚得令人心酸——线条歪扭,颜色笨拙,哪里像他呢?一点都不像。
可这,就是她全部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事。是她曾以为能在他生日那天,捧着它递到他面前、连同所有勇气的东西,想看到他笑着说“我很喜欢”。
可那一天,他却从天台绝望坠落。
……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石头上,也砸在包裹着它、早已被岁月和泪水浸得柔软的纸上。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冷。
第一滴雨落下,砸在额头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