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一个夜晚,知夏趴在柜台上攻克一道棘手的力学题,突然,“啪”的一声轻响,小卖部的灯忽然灭了,像是唯一的光被人骤然掐断。紧接着,黑暗猝不及防地涌来,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知夏僵在原地,眼睛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只有门口漏进几缕路灯的光,落在卷帘门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雾。她慢慢合上书,顿了顿,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盏灯灭了,更像是某种她拼命想要维持的“日常”幻觉,随着那声“啪”的轻响,悄然碎裂。
她静静等了几秒,等瞳孔慢慢适应黑暗。货架、藤椅,还有那只缺了口的旧瓷碗,才在昏暗中一点点显形,变成一团团柔和又安静的暗影。
“大概是灯泡烧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摸黑拉开抽屉。手电筒就躺在最里面,是爸爸以前一直放着的地方,指尖一碰便触到了熟悉的冰凉外壳。
白光“唰”地亮起,直直打在货架上,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她抬手将手电筒抬高,光束稳稳照向天花板——
果然,那只灯泡黑沉沉的,灯丝早已断了,得换一个。
她把手电筒立在柜台上,让光朝上照着,转身去搬角落里的旧木凳。那凳子平时用来够高处的货物,四条腿里有一条不太稳,拖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把凳子挪到灯泡正下方,抬脚站了上去。木凳轻轻一晃,她立刻绷紧小腿看着脚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仰头伸手去拧灯泡。
可指尖还差一截,怎么也够不着。
她微微踮脚,冰凉的玻璃终于擦过指尖,那点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窜,却还是差一点。
凳子又是一晃,幅度不大,却让她心头猛地一紧。她慌忙撑住脚稳住身子,心跳莫名加快,后背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她跳下来,把凳子往前挪了寸许,再次站上去,依旧差那一点点令人心焦的距离。
凳子却晃得更厉害了。她跳下来,木凳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粗哑的声响。她站在黑暗里,仰着头,望着那只黑沉沉的灯泡。手电筒的光柱里,灰尘无声地飞舞。突然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但她狠狠咬住下唇,把那股快要夺眶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想起以前爸爸在的时候,这种小事哪里轮得到她操心。爸爸踩着凳子,她在下面稳稳扶着,两人配合得默契又自然。爸爸总笑着说,这灯啊,跟你一样,年纪大了就爱闹小脾气。她便嘟哝着回嘴,爸你才年纪大。爸爸笑得更暖,笑着笑着,灯就亮了。
可现在,爸爸不在了。
自己连一只小小的灯泡都换不好。
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身后的货架上,轻轻晃荡。她盯着那道孤单的影子,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他,然后在口袋里摸出那张有点发皱的字条,背后是他的电话。
她拿出手机,冷白的光有些刺眼。
太晚了,快十点了,他会不会已经睡了?
黑暗里,她紧紧握着手机,手心渐渐沁出薄汗,大拇指悬在那串数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凭什么打给他?一个声音冷冷地问。就因为他说过一句“可以告诉我”?深夜十点,为了一盏坏掉的灯泡……这理由听起来荒谬又矫情。他会怎么想?觉得她麻烦,脆弱,像个离了大人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
可是脑海里又闪过他说话时的样子,声音很轻,眼神却认真:“别硬撑。”
就按一下,就一下。
她咬咬牙,按了下去。
嘟——嘟——
才响两声,她整个人就慌了。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猛地按掉了电话,手还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屏幕瞬间暗下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屏幕亮起“林知夏”三个字的瞬间,他的心跳几乎骤停,猛地从床上坐起。是直接来电,还是在晚上十点……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理智的弦同时绷断。是出事了?不舒服?还是……他来不及细想。
等冲出门时,才发现外面飘着细雨。没时间折返拿伞,他径直冲进雨幕里。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他踏碎一道道水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担心。
到了小卖部门口,他猛地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喘着气。他强迫自己停了一秒,调整呼吸,才伸手去推那扇门——手居然有些抖。风铃叮铃响起的瞬间,他几乎屏住呼吸,生怕看见什么让自己无法承受的画面。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风铃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她猛地回头。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