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骤雨惊变,少年肩头的猝然重量
那年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早,刚入六月,连绵的阴雨就没停过。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青篾坊」门口摇曳的栀子花枝,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花香与竹香,却在某个午后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打乱。
彼时林盏刚上完最后一节晚自习,背着书包踩着雨洼往家跑。她穿着白色棉布裙,裙摆沾了泥点,马尾辫上还挂着水珠,远远就看见「青篾坊」门口围了不少街坊,救护车的鸣笛声穿透雨幕,刺得人耳膜发疼。她心里咯噔一下,书包从肩上滑落都没察觉,疯了似的冲进人群。
“盏盏!你可回来了!”隔壁张婶一把拉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你爸编竹编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医生说可能是脑溢血,已经送医院抢救了!”
林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她记得早上出门时,父亲还坐在工作台前编栀子花,笑着摸她的头说:“盏盏放学早点回来,爸爸给你编个新的香囊。”怎么才几个小时,就变成了这样?她甩开张婶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医院跑,雨丝打在脸上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恐慌。
她跑到医院时,母亲苏婉正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抹眼泪,手里紧紧攥着父亲常戴的竹编手环。“妈,爸爸怎么样了?”林盏扑过去抓住母亲的胳膊,指尖冰凉。
苏婉抬起哭红的眼睛,摇了摇头:“还在里面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要做手术,费用也……”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但林盏懂了。这些年父亲一门心思扑在竹编上,「青篾坊」的生意只能勉强维持家用,突然的手术费,无疑是晴天霹雳。
林盏咬着唇,强忍着眼泪。她今年刚满十六岁,还是个需要父母庇护的孩子,可此刻看着母亲无助的模样,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撑起来了。她扶着母亲坐在长椅上,轻声说:“妈,你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爸爸一定会没事的。”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没底,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
不知在抢救室外守了多久,雨渐渐小了,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需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后续还要长期治疗和康复。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不仅是费用,还有护理方面。”
林盏和母亲连忙点头,看着父亲被推进重症监护室,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接下来的日子,苏婉要在医院24小时陪护,「青篾坊」彻底没人打理,父亲未完成的竹编订单堆在工作台前,还有不少街坊预订的端午节香囊,都等着交货。
林盏每天放学就往医院跑,给母亲送换洗衣物和饭菜,然后再赶回「青篾坊」处理订单。可她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父亲的竹编手艺她只学了点皮毛,复杂的花样根本编不来,那些精细的竹丝在她手里总是不听话,要么断了,要么编得歪歪扭扭。
那天傍晚,她坐在工作台前,对着一堆竹丝掉眼泪。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照着工作台。她拿起父亲没编完的栀子花,竹丝细腻光滑,是父亲精心挑选的三年楠竹,可她怎么也续不上父亲的手艺。
“我真没用。”她小声啜泣着,手指被竹丝划破了,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不知道该怎么守住父亲的心血,不知道该怎么凑够后续的治疗费,更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雨伞收起的轻响。林盏抬起头,看见江逾白站在门口,身上穿着蓝色校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林盏赶紧擦干眼泪,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江逾白是她的同班同学,也是住在隔壁巷的邻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总喜欢跟在她身后,喊她“盏盏姐姐”。
江逾白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睛和划破的手指上,眉头皱了起来。“我听张婶说林叔叔住院了,特意炖了点鸡汤给阿姨和你送来。”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澈,却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你手怎么了?是不是编竹编弄的?”
林盏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没事,不小心划到的。”
江逾白没拆穿她,只是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弥漫开来。“我妈炖的,放了红枣和枸杞,你快喝点暖暖身子。”他盛了一碗递给她,又说,“我刚才路过「青篾坊」,看见里面亮着灯,就进来看看。这些订单……是不是没人处理?”
林盏看着桌上堆积的订单,眼眶又红了:“我爸还在重症监护室,我妈要陪护,我……我编不好这些竹编,客户都在催了。”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无助,这些天积压的情绪在熟悉的人面前,再也忍不住了。
江逾白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心里莫名地难受。他从小就喜欢林盏,喜欢她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喜欢她认真编竹编时的样子。现在看着她独自承受这么多,他多想替她分担一些。“盏盏,你别着急。”他拿起桌上的竹丝,试着模仿父亲的样子摆弄了一下,“竹编我虽然不会,但我可以学。以后放学我来帮你打理「青篾坊」,你就安心去医院照顾林叔叔和阿姨,好不好?”
林盏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少年。江逾白比她小半岁,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你还要写作业,而且竹编很难学的。”
“作业我可以在学校写完,竹编难学我就慢慢学。”江逾白的眼神很坚定,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带着温暖的力量,“林叔叔平时那么照顾我,教我怎么选竹材,现在他生病了,我帮点忙是应该的。而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林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感动的泪。她点点头,声音哽咽:“谢谢你,逾白。”
“跟我客气什么。”江逾白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快喝汤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喝了。喝完我帮你整理竹材,你教我怎么处理竹丝。”
那天晚上,江逾白留在「青篾坊」帮林盏整理了堆积的竹材,虽然笨手笨脚地弄断了不少竹丝,却一点也不气馁。林盏教他怎么用刮篾器刮去竹丝的毛刺,怎么控制力度才能不把竹丝弄断,他学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里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两个少年的身影在灯光下交叠,构成了梅雨季里最安心的画面。
二、晨光熹微,医院与工坊的两点一线
从那天起,江逾白就成了「青篾坊」和医院之间的常客。每天早上,他会提前半小时到学校,把作业写完,然后放学就直奔「青篾坊」,先帮林盏把当天需要的竹材整理好,处理好竹丝,再提着林盏准备的饭菜去医院换苏婉回来休息。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有限,每天只有下午四点到五点这一个小时。林盏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医院,隔着玻璃看着父亲,跟他说学校里的事,说「青篾坊」的订单,说江逾白帮她打理工坊的趣事,希望父亲能听到,能早点醒过来。
江逾白总会陪着她一起去探视。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站在林盏身边,默默给她递纸巾,或者在她情绪低落时,轻声安慰几句。有一次,林盏看着父亲毫无反应的样子,忍不住趴在玻璃上哭了:“爸爸,你快醒醒好不好?我好想你,我还想让你教我编栀子花,还想让你给我编香囊……”
江逾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很轻:“盏盏,林叔叔一定会醒过来的。他那么爱你,那么爱竹编,不会丢下你和「青篾坊」的。”他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他必须给林盏信心,不能让她倒下。
探视结束后,两人会一起回「青篾坊」。江逾白的竹编手艺进步得很快,虽然复杂的花样还是编不好,但处理竹丝、编织简单的香囊已经很熟练了。他的手指很灵活,不像林盏那样纤细,却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道,刮篾、劈篾的动作越来越标准,甚至比林盏还要快。
“逾白,你真是太厉害了,才学了几天就这么熟练了。”林盏看着他手里整齐的竹丝,由衷地赞叹道。
江逾白挠了挠头,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是你教得好,而且林叔叔的工具都很顺手。”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昨天张婶来订了十个端午节的香囊,要栀子花图案的,我们今天晚上赶一赶,应该能编完。”
林盏点点头,拿起一根竹丝开始编织。两人坐在工作台前,灯光照亮了他们专注的侧脸,竹丝在指尖穿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伴随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格外宁静。
“盏盏,你说林叔叔醒了之后,看到我们编的香囊,会不会很高兴?”江逾白突然问道。
“一定会的。”林盏的眼神变得温柔,“我爸爸最喜欢栀子花了,他说栀子花象征着纯洁和坚强。”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喜欢在她生日那天,编一朵栀子花插在她的头发上,说她是「青篾坊」最美的小公主。那些温馨的画面,像暖流一样淌过心田,让她更坚定了要守住「青篾坊」的决心。
江逾白看着她眼里的光芒,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帮她守住这份美好。他知道,「青篾坊」不仅是林叔叔的心血,也是林盏的根。
有一天,江逾白在整理竹材的时候,发现墙角堆着几捆特别好的楠竹,竹身笔直,纹路清晰。“盏盏,这几捆竹材是林叔叔特意留的吗?”他指着竹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