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五一瘸一拐地冲到屋门口时,脖子上还歪歪扭扭系着条红绸带,被几个本家兄弟簇拥着,活像只被架着的肥鹅。他那双三角眼在林晚星身上滴溜溜转,贪婪得像要把人扒层皮,嘴角堆着的笑油腻腻的,看得人心里发怵。
“晚星妹子,别躲啊。”他搓着手,黄黑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哥知道你害羞,咱乡下人不讲究那些虚礼。快跟哥走,拜了堂,以后你就是我张家的人,吃香的喝辣的,保管不受委屈。”
这话听着实在,可林晚星上辈子早就尝过他的“好”——喝多了就对她拳打脚踢,输了钱就抢她偷偷攒下的私房,连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给她添。冬天夜里她冻得发抖,张老五却裹着厚被子打鼾,嘴里还骂骂咧咧嫌她翻身吵着他了。
想到这些,林晚星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张老五伸过来的手,声音冷得像冰:“别碰我。我说了,这婚,我不嫁。”
“你说啥?”张老五脸上的笑僵住了,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林晚星,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张家八十块彩礼摆在堂屋,两块的确良布鲜亮得能晃瞎眼,你当这是大风刮来的?”
“彩礼是我爹妈收的,布是他们接的,跟我没关系。”林晚星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张老五,“谁收了你的东西,你找谁要去。想让我跟你走,除非我死。”
“嘿!你这丫头片子还反了天了!”张母是个有名的泼妇,当即就跳出来叉着腰骂,“收了彩礼不嫁人,这是耍我们老张家玩呢?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不然我就吊死在你们林家门槛上!”
她说着就往地上坐,正要开始哭嚎,却被林晚星冷冷打断:“你吊啊。正好让全村人都看看,你们张家为了抢个不愿意的媳妇,不惜逼死亲家母。到时候公社来人查,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张母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扼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她没想到以前蔫蔫的林晚星,今天嘴皮子这么利,一句话就堵得她没了辙。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也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
“张家这事办得是不地道,哪有强抢人的道理?”
“我早就说过张老五不是好东西,晚星这丫头要是真嫁过去,怕是要遭罪。”
“林家也太狠心了,为了给儿子换彩礼,就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王秀莲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挂不住了,扑过来就要撕林晚星的头发:“你个死丫头!满嘴胡吣什么!败坏家里名声,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林晚星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王秀莲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她站稳后更气了,抓起炕边的鸡毛掸子就往林晚星身上抽:“我让你犟!我让你犟!”
鸡毛掸子带着风抽过来,林晚星却没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看着王秀莲,眼神里的冰冷和失望,像一盆冷水浇在王秀莲头上。王秀莲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女儿陌生的眼神,心里莫名地发怵。
“妈,”林晚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真要为了八十块钱,逼死我吗?”
王秀莲被问得一愣,随即嘴硬道:“谁逼你了?我这是为了你好!张老五家条件多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为了我好,就该看着我跳进火坑?”林晚星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值八十块钱?比不过林家宝的一块手表?”
这话戳中了王秀莲的痛处,她脸色涨得通红,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就在这时,张老五见场面僵持,仗着人多,又开始耍横:“少跟她废话!兄弟们,把人给我架走!拜了堂,生米煮成熟饭,我看她还怎么犟!”
几个张家本家兄弟立刻应和着往前冲,一个个摩拳擦掌,看着就不是善茬。
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些人真干得出来抢人的事。上辈子她就是被这样半拖半拽着塞进了张家的牛车,一路哭到张家,嗓子都哭哑了也没人管。
“住手!”
一声低喝,像平地炸响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都停了手。
陆承洲不知何时往前站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稳稳地挡在林晚星身前。他没看张老五,只是垂眸看着林晚星,眉头微蹙,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被吓到。见她虽然脸色发白,眼神却依旧清亮,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张老五。
那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带着一股子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煞气,看得张老五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陆、陆承洲,这是我们两家的事,跟你没关系吧?”张老五强撑着气势,声音却有点发虚。
“有关系。”陆承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支书让我来看看情况,顺便传达公社的通知——新婚姻法规定,婚姻自由,禁止包办强迫。谁敢违法,公社绝不姑息。”
他这话半真半假,公社的确宣传过新婚姻法,但“绝不姑息”这话,更像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可他一脸严肃,眼神锐利,由不得人不信。
张老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虽然混,却也知道公社的厉害。真要是被安上个“违法”的罪名,别说娶媳妇了,怕是还要被拉去劳改。
“我、我们就是来接亲,没强迫啊……”张老五结结巴巴地辩解。
“哦?”陆承洲挑眉,目光扫过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张家兄弟,“接亲需要这么多人‘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