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最后一场雨刚过,空气里就飘起了桂花香。陆记食品加工厂的车间里,工人们正围着流水线忙碌,玻璃罐里的山楂被码得整整齐齐,即将装进印着圆月图案的礼盒——这是应地区供销社的订单,赶制的中秋特供礼盒,里面除了经典的山楂蜜饯,还加了新研发的桂花糕和核桃酥,用红绸带一系,透着浓浓的节庆味。
“晚星姐,你看这礼盒好看不?”春杏举着个样品跑过来,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说话时眼里总闪着光。她手里的礼盒是林家宝设计的,烫金的“陆记”二字旁边,画着红星大队的山楂园,远处的磨坊炊烟袅袅,像幅温馨的水墨画。
“真好看,”林晚星摸了摸礼盒上的纹路,“家宝这设计越来越有味道了。”
林家宝站在旁边,脸颊微红,手里拿着本出库单:“姐,第一批五百个礼盒已经打包好了,王主任说明天一早来拉货,让咱们提前装上车。”这半年来,他跟着会计学会了做账,跟着司机学会了开车,眉眼间的少年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稳。
正说着,陆承洲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股泥土味。“刚去山楂园看了看,今年的果子结得密,估摸着能收两千斤,”他擦了擦手,拿起块刚出炉的桂花糕尝了尝,“甜度正好,比上次试做的强多了。”
“那是,”林晚星笑着说,“我让李婶多加了两把新采的桂花,香气才够足。”
说起李婶,就不得不提她的故事。李婶是村里的孤老,以前靠捡破烂为生,林晚星办厂时第一个就雇了她,让她负责清洗果子。如今李婶不仅能领工资,还跟着春杏学了认字,每次发工资都要自己在账本上签字,手抖得厉害,脸上却笑开了花。
傍晚时分,赵科长带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见到林晚星就热情地握手:“林厂长,久仰大名!我是地区外贸局的,听说你们的蜜饯在省城很受欢迎,想跟你谈谈出口的事。”
“出口?”林晚星又惊又喜,“我们的蜜饯能卖到国外去?”
“当然能,”男人拿出份资料,“东南亚那边特别喜欢这种酸甜口的零食,要是能通过商检,每月至少能订五千斤,价格是内销的三倍。”
五千斤!林晚星和陆承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现在工厂每月的产量才两千斤,要想接下这订单,必须立刻扩建厂房,再添两条生产线。
“赵科长,这……”林晚星有些犹豫,扩建需要一大笔钱,万一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赵科长看出了她的顾虑,拍着胸脯说:“你们放心,县里全力支持!贷款的事我来协调,商检那边我也认识人,保证一路绿灯。这可是把咱们地区的特产推向国际的好机会,不能错过!”
男人也笑着说:“我们可以先签意向合同,等你们产能跟上了再正式履约,风险我们共担。”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心里的天平渐渐倾向了冒险。她想起刚分家时,连买糖的钱都要借;想起第一次去展销会,紧张得手心冒汗;想起厂房投产那天,看着机器运转时的激动……哪一步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好,我们干!”她握紧拳头,“请给我们三个月时间,保证能达到出口标准。”
送走外贸局的人,陆承洲立刻找来纸笔,开始规划扩建方案。“东边的空地正好能用,再盖个三百平的车间,引进全自动生产线,”他边画边说,“还要建个无菌实验室,专门做商检样品。”
林晚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只会埋头种地的男人,如今说起厂房规划、设备参数,竟也头头是道。日子像把刻刀,不仅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更雕琢着每个人的成长。
中秋前三天,地区供销社的货车来拉礼盒,王主任亲自押车,还带来个好消息:“晚星,你们的‘致富带头人’奖状下来了,地区电视台明天来拍颁奖仪式,就在你们工厂门口举行。”
“真的?”春杏比林晚星还激动,拉着林家宝的胳膊跳起来,“晚星姐要上电视了!”
林家宝也咧着嘴笑,手里的账本都差点掉在地上。
颁奖那天,工厂门口挤满了人,有村里的乡亲,有县里的领导,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林晚星穿着新做的蓝布旗袍,脖子上戴着陆承洲送的山楂吊坠,站在台上接过奖状,心里百感交集。
“我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帮助,”她对着话筒说,声音有些发颤,“没有红星大队的土地,没有乡亲们的支持,就没有陆记食品。这份荣誉,属于我们所有人。”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王秀莲站在最前排,抹着眼泪笑;李婶举着刚学会的“加油”牌子,手晃得像风中的树叶;春杏和林家宝挤在人群里,骄傲地仰着头。
仪式结束后,记者跟着林晚星去车间采访,镜头对着流水线上的礼盒拍了又拍。“林厂长,听说你们要出口了?”记者问。
“是的,”林晚星笑着说,“我们想让国外的朋友也尝尝中国乡村的味道。”
中秋那天,工厂放了假,林晚星带着春杏和林家宝回磨坊过节。王秀莲早就备好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炒青菜,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的月饼,是用工厂的山楂酱做的馅。
“快尝尝这个,”王秀莲给每个人递了块月饼,“比城里买的好吃多了。”
春杏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馅里带着山楂的酸,眼睛一亮:“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山楂酱!”
“可不是嘛,”陆承洲笑着说,“以后咱们每年中秋都做自己的月饼,让厂里的工人都带回家。”
林家宝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林晚星:“姐,这是我攒的钱,想捐给村里的小学,盖间新教室。”
林晚星看着本子里的钱,有毛票有角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块票,心里一暖:“家宝长大了。”
王秀莲也抹了把泪:“都是好孩子。”
晚饭过后,一家人坐在院里看月亮,秋风吹过山楂树,叶子沙沙作响。春杏指着天上的圆月说:“晚星姐,你看月亮上好像有棵树,是不是跟咱们的山楂树一样?”
“说不定是呢,”林晚星笑着说,“说不定月亮上的人,也在吃咱们做的蜜饯。”
陆承洲从屋里拿出瓶新酿的山楂酒,给每个人倒了点:“敬咱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敬工厂!”春杏举着杯子,奶声奶气地说。
“敬未来!”林家宝也跟着举杯,眼里闪着光。
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酒液里映着圆月的影子,也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林晚星看着身边的人——陆承洲宽厚的肩膀,春杏灿烂的笑脸,林家宝挺直的腰杆,还有王秀莲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所谓幸福,不过是这样的时刻:有爱的人在侧,有牵挂的事可做,有可期的未来在前,连空气里都飘着熟悉的家味,绵长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