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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洵低头,沉默地看着郑沅。
因为这句玩笑,霎时间,两人之间那股自方才走出摘月楼就一直存在的怪异氛围消弭了。
半晌,他失笑着问,“那我该叫你什么?”
就随着姜末叫呗。看着面前这人带笑的眼睛,郑沅已经到嗓子眼的话瞬间被重新塞了回去。“阿挽”二字对于他二人来说,或许还是过于亲密了。
面前的人久久不言,原本他问的话,最后也是他自己回答。
裴洵说:“便僭越一次,叫你陈姑娘,如何?”
郑沅别过头,轻声说好。
到了医馆,郑沅将今日醒来后所食之物一五一十向大夫交代一通。
得知她是用完杏仁露不久出现的症状,大夫抚须道:“老夫十余年前曾接诊过一个病人,在田间劳作时食用花生充饥,身上起了疹子却没当回事,送来医馆时已经不省人事。最终因救治不及,呼吸困难而亡。姑娘定要放在心上,此后切不可再食用杏仁了。”
郑沅听完大夫恐吓一般的话语,点头如捣蒜,表示一定遵医嘱。
大夫抓完药,让她带回家煎煮了服下,又另给了一个小巧的青瓷罐,交代道:“早晚各抹一次,不出三日疹子便会消。若实在痒得紧,也莫挠,摘一些芦荟叶,取其中心,碾碎了混着药膏涂抹,可以缓解症状。”
郑沅开口感谢他事无巨细的嘱咐,大夫摆摆手,不甚在意的语气:“医者本分而已。”
裴洵在一旁一直默默听着,起身要去付钱,还没迈出去一步却被人拉住了袖角。
叫他陪自己来医馆也就罢了,哪里还有让人帮忙付钱的道理。郑沅一只手拉他,一只手将腰上的荷包解下来要去掏里面的钱。
裴洵按下她的肩膀,转头问大夫是否有铜镜可供她先上一回药。
大夫点头,指了指被一道珠帘挡住的里间,“里间没人,姑娘且安心去吧。”
话说到这,郑沅不好再推辞,只好将荷包囫囵塞到裴洵手里,拿着药膏循着大夫手指的方向匆匆进去了。
里间大约是供重症病人休憩之所,只简单布置了一道窄塌,塌上的桌案上放了一盏油灯,一台铜镜,借着窗框散进来的微光,依稀可以瞧见自己目前的情状。
脖子上的红色抓痕尚未消散,她扭开青瓷罐盖子,伸出指腹蘸取后,再一点一点抹在脖子上。
那药膏质地有点像燕窝,粘粘稠稠的,一粘到皮肤上立即就融化了,质地温润冰凉,叫郑沅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片刻后,郑沅上完药,掀开围帘走出里间。
裴洵斜倚在医馆门口,身上那件墨色织锦袍许是沾了暮色霞光的缘故,显示出另一种流光溢彩。他低眉敛眸,神色现出郑沅未曾见过的安宁,手上还拿着方才自己塞给他的荷包,月白色丝线衬得这人手指愈发莹白如玉。
好看得叫人轻易晃了眼。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叫他,“我们回去找姜姑娘吧。”
裴洵回过神,应了声“好”,目光落在她脖颈涂了药膏的地方。
郑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肩膀,“药膏起效没那么快的。”
他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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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摘月楼,说书台已再次空了出来,茶客陆陆续续散去,华灯初上,这地方摇身一变又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繁华酒馆。
姜末谈成了生意,喜上眉梢,本想请郑沅用过晚饭再走,无奈宫门申时就得下钥,她还要赶回皇宫去。
裴洵先将姜末送回裴府,再送郑沅到宫门。
马车里,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鱼饵,已经准备好了吗?”
郑沅一愣,方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点头,“万事俱备。”
陈显身体状况捉摸不透,此事宜急不宜缓。她与阿漓已经商议过,中秋节一过就离开皇城沿水路下江南谋生。
裴洵听完她的计划,道:“那也快了。”
她说:“是啊。”转头掀起帘幕,街道上,行人脚步匆匆。树影摇曳,风雨欲来。
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