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姜瑜便醒了。
廊下灯笼明明灭灭,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沿街已有几个摊贩支起桌案。
更鼓已敲过五响,姜瑜在榻上翻来覆去,将脸埋入枕衾,怎么都睡不踏实,冷飕的风从被角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今日是第五日了。
昨日沈闻野谴了陆离回话,话里话外提起回府一事,只说今日国公府便会差人接她回府。
沈闻野倒是没骗她。
乍听闻此消息,姜瑜又惊又喜,她终于能从这困了她月余的楼里出来了。
陆离走的那个下午,她连豆蔻端来的寡淡的粥都多吃了两碗,倚在榻边瞧着外面的天都亮了几分。
可欣喜之余,担忧接踵而至。
一个嬷嬷敢对一个郡主前呼后喝,细细想来她也没那么大的权利,无非是上位者教唆,下位者奉承,她在沈闻野面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偏到自己跟前便换了副嘴脸,那国公府怕是下一个龙潭虎穴。
姜瑜愁得蹙着眉,却被一声叫喊仓促打断。
“郡主!国公府差人来请郡主回府!”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
马车转过春曦巷,便到了国公府。
昨夜那场暴雨只叫姜瑜身子犯懒,身子骨像是被泡了个浸,正抻着腰预备抬步下车。
这条巷子不长,檐角下皆淅淅滴着漏雨,姜瑜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不一会儿便将鞋底浸湿,留下一串印子。
天色微霁,姜瑜抬眼朝前瞧去,便望见几个鎏金大字——“盛国公府”挂在门口那块匾额上,端正悬在朱漆大门正上方。
两座石狮子蹲坐在朱漆门前,那石料应是前些年自山中凿出的,泛着青白色的光,底座錾着些花纹,甚为惹眼。
“请郡主移至偏门入府,夫人此时正在府中候着。”
周嬷嬷倒是换了个性子,许是那日将她训得狠了,又或是到府中收敛了一二,此时倒算规矩。
抬脚跨进大门,迎面而来的便是第一进院落,甬道两侧种着各种花卉,可惜被昨夜那场骤雨打落在地,此时还未收拾妥当。
甬道尽头便是国公府正殿,姜瑜未抬眼细看,只随嬷嬷往里走去,须臾间便穿过第二、三道院落,行至内寝院。
“郡主,夫人已在里头候着了。”王嬷嬷停步一指,指了指前方那道门,示意姜瑜前方便到了夫人的屋。
姜瑜打眼瞧着这方院落,院中奉着两口大缸,廊下站了三两丫鬟,皆穿着一水黛紫色袄裙,见她进来,便垂首福了福身。
豆蔻伸手掀起那方丝绸门帘,姜瑜抬步朝里走去,未待她看清眼前景象,一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当下的宁静。
“快让我瞧瞧,可瘦了没有?外头不比府中,吃喝用度到底差了些。”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刻意流淌出来的热乎劲。
那人风风火火迎面而来,脂粉味劈头盖脸洒了一地,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姜瑜身前,目光从上边移到下边,似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遍。
“真真是瘦了,郡主可在外头受苦了!前儿个我正想着楼里清苦,想差人给你送些吃食,顺道接你回府,谁成想安阳府却谴人递了信,说郡主楼中遇上歹人,真是把我吓了一跳。这不今日一大早,我就禀了老爷接郡主回府。”
“也怪这些术士,说是诵经祈福,谁知那日客人众多,竟叫那贼人混了进去,好好的姑娘家非得被他们折腾出病来!”
陈氏说这话时,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姜瑜。
她掌心温热,似要渗出几滴薄汗,黏腻腻地贴着姜瑜。
可这浮在表面的功夫,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姜瑜。
从前的姜瑜怯生生的,便是有了这周嬷嬷在她耳边吹风,才变得如此刁钻刻薄,那婆子说什么她便信什么,陈氏给什么她便接什么,纵得她蛮横无理,骄横跋扈的名头更甚。
她以为自己在反抗,实则连她们的手掌心都未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