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风,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你每天在学校里,抱着电脑、钻在那个破储物间里鼓捣那些乱七八糟东西的结果?嗯?!”
陈父的手指狠狠地戳在英语和语文的分数上,那几处鲜红的低分在夕阳下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总分倒数!你在重点班给我考个倒数!你以为你物理数学拿个满分就有用了?高考看的是总分!总分!”陈父的声音因为强压怒意而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死死控制着音量,这种顾及“体面”的愤怒,反而比大声咆哮更让陈清风感到屈辱。
“我和你妈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条件,给你买最贵的电脑,送你进最好的中学,就是让你来糟蹋的吗?!你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的鞭子,带风地抽在陈清风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上。
陈清风没有说话。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辩解,只是垂着眼睫,看着地面上父母那双锃亮如新的皮鞋尖。
辩解是徒劳的。
陈母此时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丈夫的手臂,示意他冷静。但她看向儿子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长期失望后的冷绝。
“清风,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地宣布:“从今天起,放学后直接去李老师那里报到。补习到晚上九点。我会亲自盯着。所有那些所谓的兴趣、社团,全部停止。”
“还有,”陈母的目光如刀,“今晚回家,把你房间里所有跟学习无关的东西——那些模型、零件、工具书,全部收拾出来。该收的收,该扔的扔。以后你的房间,只能有教科书和习题集。听明白了吗?”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只有判决。
陈清风感觉体内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那些他一点点收集、组装、调试,倾注了无数个深夜梦想的东西,在他们口中是妨碍他成为“好学生”的垃圾。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在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冲破他维持平静的表壳。但他死死咬着牙,将一切翻涌都压了回去。他知道,任何情绪的流露,在他们看来都是“不成熟”和“幼稚”的铁证。
“哑巴了?说话!”陈父火气更盛,声音提高了几分。
“……知道了。”陈清风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伸手想拿回书包,陈父却直接将书包递给了林婉。“书包你妈先拿走。直接去补习班,别磨蹭。刘司机的车在后巷等你。”
说完,陈父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背影冷酷得像一座移动的墓碑。林婉拎着儿子的书包,也跟了上去。
陈清风站在校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那辆车缓缓升起车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周围是欢笑奔跑的少年,而他,像是一个被遗弃在十字路口的孤岛,前路只有那条通往补习班的、令人窒息的单行道。
他转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稠的沼泽里,缓慢而沉重。
周末的早晨,阳光透过滤网窗帘,细碎地洒在陈清风的房间里。
这间屋子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硬核实验室。靠墙的书架上,一半堆着厚厚的黄冈密卷和英语词典,另一半则是《机器人学导论》、《嵌入式系统开发》这类落满了指痕的工具书。
书桌上,原本摆放精密显示器的地方,现在空了一大块,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崭新的、还没拆封的《高考必备》。
“开始吧。”
陈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叠大号的瓦楞纸箱和一卷封箱胶带。他今天的任务,是彻底清剿这间屋子里的“杂质”。
陈父没有丝毫手软。他像是在清理废品站一样,抓起元器件,毫不珍惜地丢进纸箱里。
陈清风就站在房间中央。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脸色透着连日熬夜补习后的苍白。他背脊挺得很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他看着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甚至在深夜偷偷对着它们自言自语的东西,被一样样夺走、封存、宣判死刑。他的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但垂在身侧的双拳却死死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一丝尖锐的疼痛是他维持清醒的最后支柱。
“清风,别怪你爸心狠。你现在不理解,以后会感激我们的。”陈母站在一旁,偶尔指挥小时工轻拿轻放,怕划伤了昂贵的实木地板,却不在意那些被粗暴对待的精密元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清风忽然动了。
他走向墙角,指着一个半旧的、印着五金店LOGO的黑色塑料工具箱。
“爸。”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滞涩感。
陈父皱眉回头。
“那个黑箱子……里面是学校物理实验室的公共工具。是我上次为了校赛借的,还没还。那是公物,弄丢了我要写检讨。”
陈父狐疑地盯着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箱子,走过去,用脚踢了踢,然后弯腰打开。
里面确实只是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具:几把生锈的螺丝刀、一把剥线钳、一卷皱巴巴的黑胶布。这些东西在陈父眼里,连“破烂”都算不上,顶多是些晦气的五金杂物。
陈父翻了两下,没看到什么昂贵的精密零件,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赶紧还了!别让老师觉得我们家孩子不懂规矩。以后不准再往那个什么实验室跑!”
陈父不耐烦地将箱子踢到陈清风脚边,转身走出了房间。
陈清风则默默地弯下腰,提起那个工具箱,此刻,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