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十岁这年,江南冗长燥热的盛夏,终于走到了尾声。
早晚的风渐渐染上凉意,不再是盛夏那般黏腻湿热的风,吹过河面时,打散了整日萦绕的水汽,也吹得校园里的香樟树枝叶舒展,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得满地浅白,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温润、草木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花香,是江南初秋独有的清新味道。
这一年,苏晚升入小学四年级,依旧是班里最不起眼、最安静的存在。
她还是习惯坐在教室靠窗的阴凉角落,那是整个教室最晒不到太阳的位置,也是她刻意守了许久的一方小天地。她总是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不声不响地写字、看书,课间也从不参与同学的嬉笑打闹,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座位上,要么翻看课本,要么从书包里拿出一卷随身携带的宣纸,用铅笔轻轻勾勒线条。
书包里的宣纸,是王秀兰特意给她裁好的,薄薄一卷,用布裹着,从不离身。那是她童年里最隐秘的欢喜,也是她不敢对外人言说的小世界,父母的叮嘱刻在心底,她从不敢让外人瞧见自己的画,更不敢在外人面前提笔作画,只能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悄悄画下心里的风景。
十岁的苏晚,比八岁时稍稍长开了些,眉眼清浅柔和,肤色依旧是淡淡的蜡黄,少了幼时的孱弱,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自卑。巷邻里关于她身世的传言,像一层散不去的薄雾,始终笼在她心头,加上自身不能晒太阳、不能外露画作的“特殊”,让她愈发觉得自己与旁人格格不入,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被同学疏远,也习惯了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不与外界过多接触。
她以为,这一年的校园时光,依旧会和往年一样,安安静静,孤孤单单,守着自己的小角落,度过一整个春秋。
直到九月初的那个周一早晨,一道明媚的光,猝不及防照进了她灰暗又安静的世界,彻底打破了她一成不变的独来独往。
那天的清晨,阳光不算刺眼,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教室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上课铃刚响过,教室里还残留着同学们课间打闹的喧闹声,叽叽喳喳,热闹非凡,唯有苏晚的角落,依旧安安静静,她低头看着课本,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班主任李老师笑着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瞬间吸引了全班同学的目光。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轻轻拍了拍手,温柔的声音压下了教室里的喧闹,她目光扫过全班,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今天起,她就要加入我们四年级一班,和大家一起学习啦。”
说着,李老师侧身,让身后的女孩站到讲台中央:“晓薇,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站在讲台边的女孩,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背着一只天蓝色的双肩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可爱的毛绒小熊挂件,梳着高高的马尾辫,发梢蓬松,透着满满的朝气,一看就是早上刚精心扎好的。身上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碎花连衣裙,裙摆垂到膝盖,干净整洁,脚上是一双红色的手工小布鞋,针脚细密,衬得她愈发灵动。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眼波清澈,像两颗浸在江南清泉水里的黑葡萄,灵动又纯粹,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明媚灿烂,像初秋清晨刚升起的太阳,毫无阴霾,一下子就照亮了略显昏暗的教室。
面对全班同学的注视,她没有丝毫怯场,大大方方地站直身子,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点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又透着孩童的天真爽朗:“大家好,我叫林晓薇,森林的林,破晓的晓,紫薇的薇,很高兴能来到这里,和大家成为同学,以后请多多关照。”
说完,她还认认真真地对着全班同学鞠了一躬,动作乖巧又大方。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轻轻的议论声,同学们都被她明媚的笑容和爽朗的性格吸引,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好感,纷纷小声交谈着,觉得这个新同学既好看又好相处。
苏晚也忍不住抬眼,看向讲台上的林晓薇,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波澜。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样阳光的人,浑身都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笑容干净又温暖,像一束光,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下意识退缩,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永远都和这样明媚的人沾不上边。
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扫过一个个坐满同学的座位,最后定格在苏晚旁边的空座位上——那是之前转学离开的同学留下的位置,靠窗,光线柔和,刚好处于阴凉处,不会被太阳直射,是整个教室里最适合苏晚,也最适合新同学的位置。
“林晓薇,你就坐在苏晚旁边的空位吧。”李老师指着苏晚身边的位置,又看向苏晚,语气温柔,“苏晚,你性格安静,学习也好,以后多带着晓薇熟悉一下教室环境,帮她认识课本、跟上课程,好不好?”
苏晚猛地回过神,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应和:“好……好的,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腼腆与拘谨,甚至不敢抬头看老师,更不敢看即将坐在自己身边的新同学。她心里既忐忑又不安,害怕新同学会和别人一样,觉得她奇怪,觉得她孤僻,不愿意和她做同桌,更害怕自己的“特殊”会被新同学嫌弃。
林晓薇却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拘谨,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从讲台上走下来,脚步轻快,像一只灵动的小鸟,径直走到苏晚身边的空位坐下,把天蓝色的书包往桌肚里轻轻一塞,转头就对着苏晚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小月牙,语气热情又亲昵:“你好呀苏晚,我叫林晓薇,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哦!”
这是苏晚长到十岁,第一次被人这么主动、这么毫无芥蒂地靠近。
她习惯了旁人的疏远与打量,习惯了因为自己的“特殊”被孤立,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孤单,面对这样纯粹热烈的亲近,她瞬间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一股紧绷,脸颊烫得更厉害,只能慢慢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林晓薇的眼睛,小声回了一句:“你、你好,我是苏晚。”
“苏晚,这个名字真好听,温温柔柔的,和你一样。”林晓薇丝毫不在意她的拘谨,反而凑过来一点,好奇地打量着她的书桌,目光扫过她桌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又看向窗外,疑惑地眨了眨眼,“苏晚,你怎么总坐在这个角落呀?太阳照过来暖暖的,你是不是怕热呀?”
苏晚的手指轻轻攥了攥衣角,指尖泛白,心里的自卑又冒了出来,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一样,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我……我怕晒,不能晒太阳。”
她以为,林晓薇听到这句话,会和别的同学一样,露出不解、嫌弃,甚至是探究的眼神,会觉得她是个怪人。可没想到,林晓薇不仅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立刻凑近了一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苏晚的胳膊,又飞快地缩回去,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担心,语气也变得软软的:“啊?原来你怕晒呀,那是不是一晒太阳就会很难受?”
苏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她慢慢点点头,声音依旧很小,却多了一丝真诚:“嗯,一晒太阳,皮肤就会起透明的小水泡,又疼又痒,好久都好不了。”
“那也太可怜了吧!”林晓薇立刻皱起小眉头,满脸心疼,“夏天这么热,太阳这么大,那你是不是都不能出去玩,不能和大家一起上体育课呀?”
“嗯,我一般都待在教室里,或者在家里。”苏晚低声说,心里的拘谨稍稍散去了一点,第一次有人没有因为她的“特殊”疏远她,反而心疼她,这种感觉,陌生又温暖。